第712章 事情敗露
那兩份手印並排攤在案上,陳遘還未再多說什麼,盧安的雙腿已經先於他的理智做出了反應。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坐下去,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堂下的議論聲開始沸騰起來,
圍觀的百姓雖看不清指紋的細微差別,但盧安這副模樣,分明是做賊心虛。
「這契書怕不是真是假的?」
「盧家手裡明明有真契書,怎麼就拿出個假的來?」
「盧家那裡,不會真的沒有契書了吧?」
這些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盧安的耳朵里。
他比誰都清楚,盧家丟失的豈止是這幾份契書?
庫房裡那一箱箱被水泡成紙漿的地契、房契、借據,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
若讓人猜到盧家手裡已經拿不出一份完整的契書,那整個城南的佃戶、城裡的商戶、所有欠著盧家錢糧的人,都會一窩蜂地翻臉不認帳。
這個後果,他盧安擔不起,盧明甫更擔不起。
「大人!是……是小人記錯了!」
盧安的聲音又急又慌,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半步:
「那份契書……可能是庫房裡翻亂了,拿錯了!盧家還有別的契書,容小人再回去找!」
陳遘冷笑了一聲,根本不接他的話,而是朝那幾個佃戶招了招手:
「你們幾個,上前來,仔細看看這兩份手印。」
那中年漢子第一個撲到案前,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按下的手印,又看了看契書上那個紅彤彤的指印。
他瞪大了眼睛,反覆看了好幾遍,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又驚又怒:
「俺滴娘!真不是!這不是俺以前簽的那份契書!俺那個手印中間有塊疤,是小時候砍柴刀劃的,這個手印上沒有!」
其餘幾個佃戶也紛紛湊上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有人指著自己那份契書上的手印喊道:
「俺的手印拇指頭偏大,這個明顯小了一圈!」
另一個也嚷起來:
「假的!真的是假的!俺那個手印有個旋兒,這個沒有!」
滿堂譁然。
佃戶們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高,憤怒和委屈像堵了幾天的洪水終於衝破了閘門。
有人當場就哭了,有人攥著拳頭要衝上去打盧安,被衙役死死攔住。
陳遘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猛地一拍驚堂木,震得整座公堂嗡嗡作響:
「來人!將盧安及盧家一干人等,給本官拿下!」
令下如山。兩側的衙役如虎狼一般撲上來,三兩下便將盧安和那兩個護院按倒在地。
盧安被壓得臉貼著地磚,嘴裡還在喊著「冤枉」「誤會」,但聲音已經帶著哭腔,連他自己都知道這喊聲有多蒼白。
陳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刀:「盧安,你給本官聽清楚了。契書是假的,手印對不上。那你方才在堂上所說的一切,什麼欠租、什麼毆打主家,就統統是誣告。本官問你,這幾份假契書,是誰讓你拿來的?」
盧安趴在地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不能說這是鄭友方偽造的,更不能說盧明甫授意的。
他咬了咬牙,悶聲道:
「是……是小人自作主張。大水過後,家裡的東西放得雜亂,一時間找不到,我怕回去沒法交代,便找人仿了幾份,想矇混過關……」
陳遘目光冰冷,嘴角也掛著嘲諷的笑容。
他知道盧安在撒謊。
一個管事哪有膽子偽造契書?
這背後必然是盧明甫的手筆。
但他也清楚,若現在逼著盧安把盧明甫咬出來,證據還不夠硬,盧家反撲起來又是一場官司。
何況按照吳曄的意思,這件事不能如此處理。
他沉吟了一瞬,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揮了揮手:
「將盧安打入大牢,聽候發落。那兩個護院,一併收監。」
衙役應聲將三人拖了下去。
盧安被拖著往外走的時候,抬起頭看了陳遘一眼,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恐懼,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陳遘注意到了那個眼神,但沒有說什麼。
他轉身回到案後,重新坐定,清了清嗓子,聲音傳遍整座公堂:
「既然契書是假的,那這幾個佃戶與盧家之間的租佃關係,便不能成立。
既無租佃關係,那盧家前些日子派人當街搶奪這幾個佃戶的工錢,便不再是『討債』,而是搶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鴉雀無聲的百姓,聲音陡然拔高:
「按本朝律法,白日搶劫,罪加一等,以強盜竊盜論處!來人!」
一名捕頭應聲上前,抱拳行禮。
陳遘從案上取過一支令簽,擲在地上:
「持本官手令,即刻前往城南盧家,將當日參與搶奪工錢的盧家僕人,悉數捉拿歸案!若有反抗,格拿勿論!」
那捕頭撿起令簽,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得令」,轉身大步走出了州衙。
他身後跟著二十幾個腰懸鐵尺、手執水火棍的差役,腳步聲整齊而沉重,踏得青磚地面咚咚作響,一路往城南方向去了。
堂下看熱鬧的百姓們,一時間也懵逼了。
他們本來是帶著同情佃戶的心情過來看這件事的,誰知道此事劇情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本來盧家已經占了便宜,可到頭來卻因為偽造契書,反而落得一個搶劫,鋃鐺入獄的下場。
城南的百姓,無一不覺得解氣。
他們苦盧家久矣。
盧家在城南經營多年,對於地方上的百姓,動輒打罵。
大家以前要靠著盧家生活,所以只能忍氣吞聲。
可是這場洪災一來,便將百姓和盧家之間的那點溫情撕碎得乾乾淨淨。
他們也知道,如果盧家真的按照目前的方式逼著他們還債的話,那麼他們家破人亡,是遲早的事。
如今陳遘的做法,等於是幫著他們賴掉那些錢。
城南的佃戶們不識字,可不代表他們傻。
不管有沒有契書,難道這些人是不是盧家的佃戶,官府不知道嗎?
陳遘在用他的方式,讓百姓們能免去幾年的租子。
這就是一個父母官,在公事公辦之下,藏著的一定溫度。
當然,陳遘自己知道,這份溫度大部分來自於通真先生,可是他並沒有選擇出風頭,而是將大半功勞給了自己。
陳遘心裡其實也在打鼓,他這種做法,很容易犯眾怒。
要知道這恩州上下,盧家的情況,肯定也有不少的。
去幫百姓獲取利益而傷害士紳,用吳曄的話語來說,這叫背叛階級。
可一來陳遘跟盧家,或者三大姓的關係緊張,四年知州,他更是吃了不少苦,如今他也明白,他在恩州待不了多久了。
與其憋著一口氣,不如給百姓留下一點東西。
而且,他師出有名,別人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就是盧家,註定要成為先生和他立威的犧牲品。
……
州衙的差役出了大門,便沿著主街一路往城南而去。
二十幾個人步伐整齊,鐵尺和水火棍在腰側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引來沿途百姓紛紛駐足觀望。
有人認出了領頭的是州衙的劉捕頭,又見他手裡攥著一支令簽,面色鐵青,便知道今日盧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消息比差役的腿腳更快,一傳十、十傳百,等劉捕頭一行人趕到城南盧家大宅門口時,巷口兩邊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盧家這回怎麼收場。
盧家大宅的大門半敞著,門口兩個家丁正靠在門框上閒聊。
其中一個眼尖,遠遠看見一隊官差氣勢洶洶地朝這邊走來,臉色頓時變了,趕緊推了推同伴:
「快!快去稟報老爺!官差來了!」
另一個家丁撒腿就往裡跑,剩下的那個硬著頭皮迎上前去,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劉、劉捕頭,您這是……?」
劉捕頭腳步不停,面無表情地推開那家丁,徑直跨過門檻,聲音像砸在地上的鐵塊:
「奉知州相公手令,捉拿日前參與當街搶奪佃戶工錢的一干人犯!閒雜人等退避,敢有阻攔者,以同罪論處!」
那家丁被推了一個趔趄,撞在門框上,疼得齜牙咧嘴,卻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只能眼睜睜看著二十幾個差役魚貫而入。
前院裡,幾個正在清理淤泥的僕人看到這陣仗,嚇得手裡的鐵鍬都掉在了地上,慌忙往兩邊躲。
劉捕頭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掃過前院,語氣不容置疑:
「把那日去東街搶錢的人,全都交出來。」
消息傳到後院的時候,盧明甫正在書房裡來回踱步。他派去州衙打探消息的人還沒回來,他心裡正七上八下地懸著,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便是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老、老爺!不好了!州衙的劉捕頭帶著人闖進來了!說要抓那天去東街搶錢的人!」
盧明甫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發出一聲巨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腦子裡嗡嗡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陳遘的動作會這麼快、這麼狠?
他竟然直接以搶劫罪來拿人!
「他、他好大的膽子!」
盧明甫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連自己都能聽出其中的發虛:
「那是我盧家的佃戶欠租不還,我們派人去收租,天經地義!什麼搶劫?他陳遘憑什麼定搶劫的罪?!」
那家丁哭喪著臉:
「老爺……劉捕頭說,衙門裡已經判了,說那幾份契書是假的,租佃關係不成立……所以、所以就不是收租,是搶……」
盧明甫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忽然明白。那幾份假契書,被陳遘識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