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流言比真相更可怕
盧明甫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棍。鄭友方站在書案旁邊,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他偽造那些契書的時候,自認為天衣無縫——筆跡是他的,做舊的手法也是他多年積攢的經驗,唯獨那些手印,是他隨便找了幾個人按上去的。他當時覺得,那些佃戶大字不識一個,哪裡分得清手印的真假?只要糊弄過去就行了。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陳遘竟然真的會去比對指紋。
「東翁……」鄭友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此事……怕是麻煩大了。」
盧明甫還沒來得及回答,前院已經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和腳步聲,夾雜著女人和孩子的哭喊。
盧明甫心頭一緊,快步衝出書房,剛繞過影壁,便看見前院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七八個盧家的家僕被差役從各處拖了出來,有的還在掙扎,有的已經嚇得癱軟在地。
一個年輕的家僕被兩個差役架著胳膊往外拖,他拚命扭動身體,嘴裡喊道:
「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聽盧管家的吩咐辦事的!放開我!」
劉捕頭站在院子中央,冷冷地看著他,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聽誰的吩咐,到了堂上再說。現在,你只管跟我們走。」
那個家僕看到盧明甫從影壁後面走出來,眼睛裡頓時燃起希望,拚命掙扎著喊道:
「老爺!老爺救救我!我是聽您的吩咐去辦事的啊!」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轉向了盧明甫。
盧明甫站在影壁前,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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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些被差役按在地上的家僕,又看了看劉捕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腦子裡的理智告訴他這個時候他絕不能開口。
可是,他怎麼能做到不開口?
他是盧家的老爺,是盧家三大姓之一的家主,如果他能任由自己人被抓走而毫不表示,豈能服眾?
「住手,劉捕快,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盧家人安分守法,豈能做出搶劫之事?」
劉捕快聞言,嘴角抽了抽,卻終究沒有將諷刺的話語說出口。
他們可是親眼看著,大水來臨之前,盧家人去搶百姓載具的情景。
他們家的僕人,還在大牢里關著,他還有臉說盧家安分守法?
不過劉捕快並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陳遘未來是要走的,可是三大姓卻永遠盤踞恩州。
他也不想因為陳遘得罪盧明甫,而導致自己家裡老小被報復。
「盧家老爺,你家盧安盧管事,以假契書威壓佃農,已經被陳大人看出來了!」
「大人命我前來抓拿這些惡僕,盧老爺你可千萬不要自誤前程?」
劉捕快的幾個字,已經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盧明甫的臉色,瞬間煞白,他此時哪敢再多說什麼?
只能任由流捕頭一揮手,將人帶走。
那個家僕看到盧明甫沉默的樣子,眼睛裡的光瞬間熄滅了。他不再掙扎,像一隻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死狗,被差役拖出了大門。
劉捕頭站在門檻前,回頭看了盧明甫一眼,他拱了拱手,語氣中特意透露幾分暗示:
「盧員外,得罪了。人犯已拿齊,在下回去復命了。」
他轉身邁出門檻,一揮手,二十幾個差役押著那七八個家僕,沿著來路浩浩蕩蕩地往回走。
盧明甫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被押走的背影,手指攥得咯咯作響。
他的目光陰冷得像臘月的寒風,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陳遘……你這是非要跟我盧家撕破臉了。」
陳遘這般做派,是準備將盧家往死里打了。
可是他盧明甫兵行險招,被人抓住,又能如何?
如今的局面,對於盧家而言,很被動……
盧明甫看著周圍的僕人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渾身冰冷。
他們已經在猜想許多東西了吧,包括盧家地契,賣身契和其他契書的損失。
這些人不需要答案,他們只需要猜測,對於盧家而言,都是滅頂之災。
流言比真相,更加可怕!
「你出去,給劉捕頭和兄弟們,都送點好處!」
盧明甫給鄭友方吩咐一聲,鄭友方會意,趕緊去安排了。
他們為今之計,只能低頭了。
首先,盧家得保證那些鋃鐺入獄的家僕的安危,不然他們會供出更多的問題。
其次,就是,他們得求人了!
盧明甫看著滿目瘡痍得宅院,又想起如今的處境,一種悲涼的感覺,從心頭升起。
……
且說劉捕頭押著那七八個家僕,一路穿街過巷,浩浩蕩蕩地回到州衙。
那些家僕被鐵鏈鎖成一串,垂頭喪氣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兩旁百姓指指點點,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涌去。
有人認出其中幾個正是那日在東街搶錢最凶的壯漢,便忍不住啐了一口,罵一聲「活該」。那幾個家僕臊得滿臉通紅,頭也不敢抬。
到了州衙,劉捕頭將人犯押上堂前,單膝跪地復命:
「啟稟相公,盧家參與搶劫的七名惡僕,已悉數拿到!」
陳遘端坐案後,目光掃過跪在堂下那黑壓壓一排人。
那些人有的還在發抖,有的強撐著仰起頭想喊冤,但一對上陳遘那雙冷得像寒潭的眼睛,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陳遘沒有給他們開口的機會。他拿起案上那幾份假契書,在空中晃了晃,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公堂:
「你們的主人盧安,偽造契書,欺瞞公堂,已供認不諱。
今日你們被押到這裡,不是因為討債,而是因為搶劫。
按大宋律例,白日聚眾搶奪他人財物,以強盜論處,輕則脊杖配役,重則刺配流徙。你們,可認罪?」
那七個家僕面面相覷,有人還想狡辯,嘴裡嘟囔著「我們是聽盧管家的吩咐」「我們是去收租的」,聲音卻越說越小,連他們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一個年紀稍大的家僕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帶著哭腔道:
「相公,小人們也是聽命行事,主家叫我們去,我們不敢不去啊……」
陳遘冷笑一聲:
「聽命行事?若主家叫你去殺人,你也去殺?」
他一拍驚堂木,不再廢話:
「來人,將這一干人犯押入大牢,各打四十脊杖,容後定罪發落!」
衙役應聲上前,將那七人拖了下去。
不多時,後堂便傳來劈里啪啦的杖責聲和慘叫聲,聽得堂外百姓又是解氣又是心驚。
陳遘處理完這些,這才轉向堂下站著的那幾個佃戶。
那中年漢子領著幾個同伴,一直站在角落裡,親眼看著盧家一個管事加七個惡僕全部被押入大牢,整個人還像在做夢一樣。
直到陳遘叫他們上前,他才回過神來,慌忙領著眾人跪了下去。
「你們起來。」
陳遘的語氣緩和了許多:
「今日之事,你們也看到了。盧安拿出來的那幾份契書,是偽造的,手印對不上,本官已經當堂判定無效。」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中年漢子身上,聲音沉穩而清晰:
「既然契書是假的,那你們與盧家之間,便不存在本官所能確認的債務關係。
換句話說,盧家拿不出真契書,便無從證明你們欠他們的租子。所以,你們欠盧家的那些陳年舊帳,一筆勾銷。」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幾個佃戶,還有外邊正在圍觀的佃戶,聽到這番話,整個人都傻眼了。
不用還錢了,他們不用還錢了?
「相公……您是說……俺們欠的那些租子……不用還了?」
「不用還了。」
「至少,在盧家拿出真契書之前,這筆帳,官府不認。」
陳遘滿臉輕鬆,道:「官府可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欠盧家的債,如果你們真的欠了,你們自然要還!」
「只有白紙黑字的契書,說了才算!」
他這話暗示得已經夠明顯了,聰明的佃戶,已經回過味來。
「盧家的契書,是不是已經在大水裡不見了?」
「很難說哦,只看這些孫子都把人告上公堂了,還要造個假契書,就知道做賊心虛!」
「老天開眼,那也就是說,咱們不用再交沉重的租子了?」
許多反應過來的佃戶,登時喜極而泣。
他們身上的擔子,實在太重了。
尤其是今年大水之後,許多人從河堤上下來,想到自己欠下的債務,都已經做好了必要時賣子女的準備。
不是父母心狠,而是實在走投無路。
賣了孩子,說不定孩子還能有機會活下去。
百姓太苦了,生活也不會永遠停在河堤合口的高光時刻。
當陳遘離開,吳曄遠去。
他們還是以前那個被人欺凌的普通百姓。
可是他們永遠想不到,命運居然會以這種方式,去幫助他們化解身上的麻煩。
當然,也許他們事後會遭受盧家的報復。
也許他們未來還會回到那種循環之中,可至少這一刻,那個勒在他們脖子上,馬上就要讓他們窒息而亡的繩索。
突然有人幫他們解開了。
「救苦天尊在上……」
也不知道誰喊了一句,眾人卻猛然跪下來,祈願上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