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步步驚心
盧明甫奉道,是真心信奉。
在以佛門為主的北方,他屬於真心相信道法的那一類人,他本應該是吳曄的信士。
但因為利益的關係,加上他本人信奉的其實是北方特有的,類似李家道,太一道這種幾乎沒有什麼名氣的小道派,所以對神霄道也不感冒。
道門向來散裝,道士和道士之間的矛盾,有時候比道士跟和尚還大。
所以盧明甫對原來的吳曄,可沒有什麼同道感情,只有利益之爭。
尤其是,他們這一脈奉太乙救苦天尊,而吳曄救苦舟一出,幾乎所有人都將他當成太乙救苦天尊。
這對於老百姓來說,是鼓勵。
可對於盧明甫而言,吳曄跟太乙救苦天尊搭上關係,卻是褻瀆。
可如今回想起來,盧明甫瞬間感覺汗毛炸裂。
此時想想,這一路過來。
他祈求太乙救苦天尊度他出盧家的困境,如今卻也是吳曄將他度出來。
這個領悟,瞬間讓他全身酥麻,進入一種戰慄,卻十分舒服的狀態。
「救苦在上!」
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也許自己真就是真仙在前,卻有眼無珠。
想到這個可能,盧明甫對吳曄心中的哪一點憤恨,消失無蹤。
吳曄:……
盧明甫在禱告的時候,他也收到了這位盧員外的禱告內容。
只能說狂信徒有狂信徒的好處,他這個「救苦化身」居然還有這等用處。
要是盧明甫知道,就是因為他信得太過虔誠,才有了今日的災劫,不知道他做什麼感想?
但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接下來,就等輿論風暴,進行道德逼宮。
當然,所謂的輿論,吳曄也沒有打算任由他自己發酵,神霄道中,不也有人學過操控輿論的手段,用了就是。
自己是妖道,又不是真的聖人。
只要能達成自己的目的,用一些陰暗的手段,吳曄從不吝嗇。
……
「先生,州衙那邊傳來消息,盧明甫的免租告示貼出去之後,城中百姓反應熱烈。
有好些個曾經租種盧家田地的佃戶,當場就在告示欄前哭了出來,跪地磕頭,直呼『盧員外活菩薩』。
盧員外的名聲,倒是變得好起來了……」
岳飛說到這裡,忍著笑。
盧明甫前幾日,才因為縱容家僕打人,搶糧而被全城口誅筆伐。
此時卻因為主動免糧的事,被眾人歌頌。
雖然也不是沒有聰明人看出來,盧明甫這般做法,其實只是無奈。
可是古人的教育水平,讓大多數老百姓其實看不出其中的貓膩。
大家都只覺得,盧老爺被救苦爺感化,所以迷途知返……
反正,雖然吳曄在這件事上沒有特意宣傳自己,但因為救苦爺的緣故,他也分得一點好處!
「不過……」
岳飛話鋒一轉。
吳曄端起茶盞又放下,語氣平淡:
「不過什麼?」
岳飛壓低了幾分聲音:
「不過張家和崔家的人,反應很大。
據咱們的人回報,張家老爺張世安聽說此事後,當場摔了一隻茶盞,罵盧明甫『瘋了』『自己想死還要拖著別人墊背』;
崔家的崔元亮倒是沒摔東西,但臉色鐵青,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半天沒出來。
兩家都派了人去打探消息,想弄清楚盧明甫到底為什麼突然來這麼一手。」
吳曄聽完,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讓他們查,貧道還怕他們不查……」
他和盧明甫之間的交易,吳曄其實並不怕有心人知道。
他現在做的事,叫做道德綁架。
如果吳曄真的明刀明槍的去逼迫三大姓的人,活著其他士紳免去佃戶的租金,那他就算有滔天的功勞,也是犯了大忌。
這個時代,叫做封建時代。
是地主士紳掌握了生產資料的時代。
也許三大家在自己眼裡並不算什麼,可是他們代表的階級,自己暫時是惹不起的。
因為,他們就是天下的根基。
如果吳曄壞了規矩,許多人會以這個為藉口攻訐自己。
他也會被人用春秋筆法,抬到跟整個階級對立的局面。
雖然敵人已經夠多了,吳曄有種債多不壓身的趨勢,
可如果沒有必要,吳曄可不想讓自己處在一個公敵的狀態,他信奉的,一直是拉一批,打一批的策略。
但想要幫助到百姓的話,有些特殊的手段,不用不行。
「左右只是一些罵名罷了!」
與此同時,恩州城西的張家大宅中,氣氛依然凝重。
張世安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剛送來的密信,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崔元亮坐在他對面,手裡也捏著一封同樣的信,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密信是兩家的管事花了半天時間,從州衙里的書吏、盧府的管家以及幾個消息靈通的商人那裡打探來的。
內容並不複雜:盧明甫去見吳曄之前,也曾經焦頭爛額,甚至在小門外跪了許久;
而吳曄見他之後,他就去了陳遘那裡,回來地契的問題不但結局了,盧明甫還答應免了佃戶兩年的租子。
不但如此,盧員外還給恩州神霄宮,捐了一百畝的土地……
這是什麼,這是賄賂,明晃晃的賄賂。
可盧明甫那個狗日的,明明是他因為丟了契書而惹的麻煩,他卻把自己包裝得跟大聖人一樣。
他沒有契書,本身就沒辦法去找佃戶催債,卻搞得是自己主動施捨一般。
盧明甫是什麼人,難道他們還不知道嗎?
說起摳門,這貨比之他們,有過之無不及。
可是如今他占據了道德的高地,卻反而引導輿論風向,逼他們這些人也效仿?
他們又沒有丟契書,他們犯得著放棄利益,去做這些事?
要知道大水之下,他們也是受害者,如果不從底層百姓那裡薅一些羊毛回來,他們怎麼辦?
可是現在,輿論已經形成了,仿佛他們不免去佃戶們的租金,就大逆不道一般。
張世安和崔元亮兩個人,感覺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可是面對如今的情況,他們只能裝死……
但,事情真的有他們想像中那麼簡單嗎?
當陳遘的腳步,踏上了崔家和張家的土地之時,他們才知道什麼叫做壓迫!
尤其是,另外一種流言,在汴梁城四處傳播的時候,張家和崔家的家主,才真正明白,刀子一直懸在空中。
關於……河堤!
恩州堤的垮塌,是需要背鍋俠的。
以前對於這種天災級的水患,是最容易甩鍋的,朝廷想要怪罪,但幾本落不到地方士紳頭上。
可今年不同,今年吳曄親自坐鎮恩州。
他想要弄死自己等人的話,只需要遞個話上去就行。
一想到這,張世安和崔元亮兩個家主,瑟瑟發抖,趕緊召集族人商量。
但面對這種割肉的事,大家也商量不出一個結果。
兩家的族長,開始頻繁接觸,想要報團取暖。
恩州城的這個夜晚,註定無人入眠。
張世安和崔元亮坐在張家大宅的內堂之中,燭火在燈台上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桌案上攤著幾封剛剛送來的信函,墨跡尚未乾透,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州衙發出的公文。
不是問責,不是傳喚,只是幾封輕飄飄的詢問函。
詢問函詢問張家和崔家在大水前後是否有子弟或管事參與過河堤修繕事宜,是否知曉某些河段在潰堤之前便已出現裂縫卻無人上報,是否曾有人在汛期之前私自從河堤附近取土……
每一問都客客氣氣,每一字卻都如刀鋒般冰冷。
張世安看著那些字句,脊背上的冷汗已經浸透了中衣。
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對崔元亮道:
「這是在……翻舊帳。」
崔元亮沒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面色鐵青。
他當然知道陳遘在翻舊帳。河堤修繕、河道疏通、防汛物資的調撥,這些事情,哪一件能繞得開他們這些在恩州紮根了上百年的大家族?
以前朝廷查起來,要麼是走個過場,要麼是拿幾個不起眼的小吏頂罪,反正查不到他們頭上。
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坐在恩州城裡的,是一個連盧明甫那樣的人都能捏扁揉圓的妖道。
沉默良久,崔元亮終於開口了,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這是在逼我們表態。我們若是不肯放血,那河堤的事,就會成為懸在我們頭頂的刀。」
張世安猛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哐當一聲跳了起來:
「那就讓他來!老子就不信,他一個外來的道士,還能真把咱們整個恩州的士紳都扳倒!」
崔元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
「他可以。你以為盧明甫為什麼跪得那麼乾脆?因為他比我們先看明白了。
那妖道背後站著的,是官家。
咱們這些人,在恩州是土皇帝,可在官家眼裡,不過是畎畝之中的韭菜。
他割不割,只是心情問題,不是能力問題。」
張世安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無從說起。他知道崔元亮說得對。
他們之所以能在這片土地上呼風喚雨,靠的是朝廷的默許和地方的積威。
可一旦朝廷鐵了心要動他們,那些積威和默許,瞬間就會變成催命的繩索。
他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沉默了很久,最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明天,我們去見那妖道?」
崔元亮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緩緩道:
「不是去見那妖道。是去求見救苦爺。」
張世安聞言一愣,看著崔元亮略顯倔強的態度。
他突然明白對方的意思,苦笑:
「對,咱們這叫去求救苦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