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趙佶的眼珠子
水泊梁山幾乎一定會崛起。
梁山泊那片地方之所以做大,是天時地利人和交織在一起的後果。
其中所謂天時,自然是因為政和七年這場在河北路發生的大水。
吳曄和宗澤,今年治水有功,也算是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河北路的災民遭受更大的苦難。
可是災情可以減輕,大自然傾瀉而下的巨量的水,總要有個去處。
吳曄的思緒順著梁山泊一路飄了出去。
梁山泊在鄆州、濟州之間,原本不過是一片淺水窪地,平日裡水草豐茂,漁舟往來,雖不算什麼膏腴之地,卻也能養活沿岸不少百姓。
可那只是尋常年景的梁山泊。若逢大水之年,黃河泛濫,洪水裹挾著泥沙滾滾而下,漫過堤壩,灌入濟水故道,梁山泊便會驟然膨脹,吞沒沿岸的村落田莊,變成一片茫茫蕩蕩的巨澤。
政和七年的這場水,便是如此。
吳曄雖未親赴梁山泊看過,可他從那些祈願錄和各地上報的水情文書中,大致推演出了這場洪水對梁山泊的影響。
恩州決堤,黃河水漫出河道,沿著地勢低洼處一路向南漫流。
河北路南部、京東路西部的幾個州軍,包括大名府、開德府、濮州、鄆州,全都遭了殃。、
洪水在平原上四處漫溢,最後順著濟水的舊道,灌進了梁山泊。
那片原本水草豐茂的淺澤,一夜之間變成了方圓數百里的巨浸。
沿岸的村莊被淹了大半,良田化為澤國,樹木只露出半截樹冠,在水面上搖搖晃晃。
無數百姓來不及逃走的,便淹死在這片他們賴以生存的水泊之中。
僥倖活下來的,要麼爬上屋頂等著救助,要麼拖兒帶女逃往高處,擠在堤壩上瑟瑟發抖地等著官府來救。
這裡的百姓,比起滄州百姓承受的苦難,也不遑多讓。
土地被淹了,朝廷給的撫恤不過是杯水車薪。那些失去田產的農民,既沒有地種,也沒錢買船打漁,又不能眼睜睜看著妻兒餓死。
於是有人便鋌而走險,結夥下了水泊,靠著打劫過往的商船為生。起初不過三五人一群,劃著名小舢板,搶些糧食衣物。
後來人越聚越多,小舢板換成了大船,三五人變成了數十人,甚至上百人。
他們在水泊深處選了蘆葦叢生的隱蔽處紮下營寨,官軍來了便躲進水盪深處,官軍走了便又出來作亂。
梁山泊的禍根,從這場大水開始,便已經埋下了。
但他們比滄州百姓更苦的是,他們並沒有救苦舟到來,去救贖他們。
這是一種讓人非常無奈的結果,吳曄並不是救世主。
他雖然知道京東路也會遭受水患,但他沒有辦法讓宋徽宗也將京東路交給他統籌。
在他的勸說下,宋徽宗本人對於京東路其實也做了一些調整,抗災工作也有在做。
可是少了吳曄和宗澤這兩個真心救災的人,地方官在執行上的強度肯定會弱了許多。
所以這水泊梁山的戲碼,大概率還是會出現的。
吳曄一開始還盤算著,讓趙佶如何小心一個叫做宋江的人,此時卻馬上換了一個主意。
不管如何,如果將宗澤放到水泊梁山那邊去練練實戰,也是不錯的。
這場禍亂是沒有辦法避免的,屬於客觀情況造成的。
如果換成另外一個官員前去剿匪,還不如讓宗澤在這個位置上,練練手。
吳曄想到這裡,心中已經有一股計劃漸漸成形。
他回到案前,重新攤開那捲輿圖,目光在京東路的山水之間遊走,手指沿著漕運的線路緩緩划過。
那條漕路是大宋的命脈之一,南方的糧賦經由汴河、濟水運往東京,京東路是必經之地。
若梁山泊一帶的賊寇成了氣候,截斷漕路,朝廷的糧賦輸送便要受影響。
趙佶別的事情糊塗,漕運卻是他心頭真正的肉。
只有讓趙佶覺得京東路的盜匪已經威脅到了這條命脈,他才會捨得放一個有真本事的人過去。
吳曄心裡明白,宗澤要想名正言順地赴京東路掌兵,不能靠他吳曄去推,得讓朝廷自己覺得京東路需要一個能打仗的人。
而京東路如今那些盜匪,還遠遠沒有大到讓趙佶著急的地步。說到底,要將宗澤送過去,時機是關鍵。
他轉念又想了一遍京東路現有的官員配置。
京東東路安撫使是徽猷閣待制王次翁,此人倒是個勤勉的官員,可他是文臣出身,對軍事一竅不通,平素只顧著催繳賦稅、修整城池,對於水泊里那些漸漸露頭的賊寇,他的應對之法就是行文州縣,責令各地保甲嚴加防範。
至於京東西路的安撫使張愨,倒是個務實的人,能打仗,也會治民,可此人性情剛直,得罪過不少人,在朝中沒什麼靠山。趙佶對他雖不算厭惡,卻也沒多少好感,總是不冷不熱地晾著。
這兩個人,一個不合適,一個推不動。
可若朝廷在京東路設一個「制置使」或者「經略使」,統管京東兩路兵馬,專事剿匪安民,那便不同了。
這個職位既有名分,又有實權,最重要的是,能名正言順地整合京東路的兵力。
宗澤若坐上這個位置,便能名正言順地練兵、剿匪、整頓防務,不必受制於人。
吳曄在腦海中把趙佶可能的反應大致過了一遍。
趙佶這個人,最怕兩件事:一是丟面子,二是丟錢糧。
京東路若只是鬧幾股毛賊,他不會太在意;可若有人說京東路的賊寇可能掐斷漕運,他便會坐不住了。
吳曄恰好知道,最近確實有一樁事可以讓趙佶緊張起來,
他手下的弟子在鄆州一帶打探消息時,聽說了水泊里有人截獲過一艘運糧船。
雖然只是條小漕船,船上裝的是本州調撥的稅糧,數目不大,可這消息若是能傳到趙佶耳朵里,再配上京東路盜賊漸多的文書,足夠讓趙佶心裡那根弦繃一繃了。
這件事在史書上,是個連水花都沒濺起來的小事。
地方上的官員,汴梁城裡的老爺,都會自覺將這種事掩蓋下來,粉飾太平。
可是如果吳曄想要推波助瀾,趙佶自己的「眼睛」會看到很多事。
許多事,決定它是不是小事的關鍵,是皇帝能不能親眼看見。
所以只要在這方面引導一番,趙佶應該能看到京東路的隱患,到時候自己推薦宗澤去刷一刷副本,大抵是可行的。
只不過水泊梁山這個副本,終歸太小了。
在宗澤刷完經驗之前,大抵還要容童貫蹦躂一陣子。
吳曄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了案頭那份關於西北的文書上。
他輕輕摩挲著紙張的邊緣,眼底慢慢浮起一絲冷意。
童貫,該給他添點堵了。
具體要怎麼做呢?
吳曄的目光在「童貫」那兩個字上停了許久,心裡那一層一層的算計漸漸鋪展開來。
他從不認為自己是什麼算無遺策的天才,所以他絕不會蠢到從西北,從童貫的基本盤上去找童貫的麻煩。
對付童貫,他不能親自動手。
他自己的人設,可以插手政事,卻絕不能讓人看出他在「算計」一位朝廷重臣。
趙佶信任他,是因為覺得他跳出局外、無欲則剛;若趙佶覺得他也開始玩弄權術,那這份信任便要大打折扣。
所以,他要動童貫,必須借用一個趙佶不會懷疑的渠道。
最合適的那個人,還是趙元奴。
吳曄笑了笑,想要讓皇帝深信不疑地相信他的算計,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皇帝親眼見證。
如果是以前這件事不好辦,可是現在的話,此事卻還是有可能的。
因為,趙佶有「眼睛」了。
恰好,通真宮裡,也有他的「眼珠子」。
吳曄想到那人,忍不住笑了。
如果不是他有望炁的本事,大抵是看不清楚對方的身份的。
因為對方是自己第一批選的弟子之一,只不過是因為天賦平庸,所以常年留守通真宮,並沒有被外派。
吳曄當初選擇他,也是因為他的平庸。
他第一批弟子,大抵有幾個成分,第一個就是他親自挑選的,有天分,出身一般的弟子,這些人如今大多成為了他護衛弟子中的一員,或者已經外派,去宣揚神霄道的理念,完成吳曄的理想。
第二個,是執拗不過的,被貴人塞進來的弟子,這些人自己有靠山,進來也是鍍鍍金。
吳曄對這批人的安排,主要是外派,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吳曄在京城道圈混了三年,也當了三年的底層道士。
他對於這些人的來歷性格門清。
這些人找過來,完全是因為當時神霄道擴張太快,沒有人手。
然後這些人裡邊,多多少少有些人對自己或者有恩情,或者有眼緣,吳曄順手找來。
這些人來了神霄道,大多數也是做著底層的工作。
他們在原來的道觀都混不起來,在神霄道這種朝氣蓬勃的道派中,自然也不行。
不過吳曄也算給了他們更好的待遇,讓他們安心當綠葉。
趙玄明恰好就是這麼一個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