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算計
趙玄明這個人,以前叫做趙真明,乃是東太乙宮的底層道士之一。
吳曄初入汴梁的時候,掛單在這裡,當時他和林靈素一樣,也被道觀的其他道士看不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道觀里自然也會分出三六九等。
吳曄年輕是其一,他年紀輕輕就成為師父,他的水平一開始就受到眾人懷疑。
當時還沒站穩腳跟,吳曄對於許多人的言語凌辱,選擇了忍辱的態度。
倒是道觀里老好人之一的趙真明說了句公道話,雖然沒有幫到吳曄,反而惹火燒身,讓他也被人擠兌了一番。
不過吳曄卻記住了這個人情。
他不善言談,吳曄雖然感激他仗義執言,但他對於吳曄遞過來的善意,卻並不願意沾染。
所以兩人也沒有成為所謂的好朋友,只是泛泛之交。
再後來,吳曄展現出來的驚人的社交能力,還有他對於道的理解,慢慢在強者如雲的東太乙宮站穩了腳跟。
他跟林靈素都成為了東太乙宮中的社交明星,開始結交往來香客,為自己入宮做準備。
這個過程中,吳曄已經成為趙真明高攀不起的人物,而他的處境變得更加卑微了。
吳曄雖然對他態度不錯,但也僅僅只是不錯罷了。
趙真明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他天生社恐,他更喜歡靜靜待在人群中,觀察這個世界。
真正到了雙方關係出現質變的,是吳曄神霄道確立,通真宮入住。
在吳曄成為通真先生,在東太乙宮居住的事件,對方也沒有真的找過自己,攀附權貴。
反而是吳曄挑選第一批神霄弟子的時候,考慮到也確實需要一些老成之人,做著底層的工作。
所以趙真明變成趙玄明,繼續在通真宮過著透明人的生活。
哪怕是吳曄整合皇城司,也沒有發現這位底層人員的存在,他太卑微了。
卑微到就算是有類似製造輿論,他也是那些歸類到「等等」或者「其他」裡邊的人物。
直到上次吳曄從南方回來,他有意識地要重新認識自己身邊的人物,才逐漸發現了趙玄明的不同。
這位因為跟瘟神趙公明一字之差,經常被調侃的老好人。
似乎也有一些了不得的本事,正如吳曄想的一樣,他就是天生的,潛伏者。
不過那時候,他依然不知道對方是皇城司的人,直到有一次劉達來找他,跟路過的趙玄明擦肩而過。
他們誰的表情都沒有露出破綻,可身上的炁,不會騙人……
自從發現趙玄明的身份之後,吳曄第一次感覺到,趙佶「長大了」。
或者說,他應該也從成長中,默認了自己身邊有一顆釘子存在。
這顆釘子的身份十分完美,因為他不是以任何手段安插在吳曄身邊的,是吳曄親自「選了」找趙玄明,一個他絕對不會懷疑,甚至不會在意的人。
在那之後,吳曄也沒有特意提拔過,或者疏遠過趙玄明,一切如舊。
趙玄明也沒有因為成為趙佶的眼睛,而成為什麼隱藏不出的高人。
他就是一個普通人,只是恰巧是皇城司的人而已。
想到這裡,吳曄都覺得好笑。
有些事情,大抵就是天意。
因為天意,趙佶可以不擁有任何良心上的負擔,將一顆棋子安插在自己身邊。
吳曄也樂得有這麼一雙眼睛盯著自己,好降低皇帝對自己的戒心。
而趙玄明,他平庸了大半輩子,也因為有了一層命運賦予的使命,而變得不同,雖然他的人生依然平庸。
可吳曄卻準備,給他上點價值。
他想了一下那位平日的軌跡,還有趙元奴的行動軌跡。
他找人拿來紙筆,用特殊的信紙,特殊的墨水,給小青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他寫好之後,等筆墨干去,字跡隱去。
又在上邊寫了另外一封信。
雖然他確定自己這份信件不會被人發現,但吳曄在這件事上,依然十分小心。
這封信用的特殊材料,只有他的幾個徒弟,才能窺破。
信件送出去之後,吳曄也放心下來。
小青他們年紀雖小,可是算計一個趙玄明,卻不成問題。
而他,也可以放心巡查,去往滄州,跟宗澤與火火會合。
……
信件到了汴梁的時候,已經是數日之後。
小青拿到信件,帶著兩個師弟小心翼翼地,在靜室將信件泡在一桶水中。
信件上,逐漸浮現出另外一層內容,是吳曄真正的交代。
「師父讓我們做什麼?」
閏土和玄鈞兩個人好奇張望。
火火跟水生不在,小青自然是他們中的老大。
「師父讓咱們幫師娘解決一些小麻煩……」
小青拚命轉成成熟的模樣,稚嫩的臉上卻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他們因為年紀小,被吳曄排除在去河北路的名單里。
本來一開始吳曄還打算藉助小青對醫術的了解,要用他一用。
不過後來考慮到水火無情,他們這種小孩子又是弱雞。
一個傳染病過來,孩子跟老人都屬於那種特別好殺的對象,也就算了。
不過三小因此鬱悶了好久,卻也只能在通真宮裡當起自己小當家的角色。
除了偶爾進宮,去跟趙構他們玩之外。
作為吳曄最信任的五個親弟子,許多趙元奴都不知道的事情,小青他們知道。
包括趙玄明的身份,也在其中。
所以當吳曄說要利用這個人的時候,小青瞬間明白了吳曄心思,也有了預案。
別人忽然去利用趙玄明,這個藏得很深的皇城司細作,大概會有所警覺。
可是三小一來年紀小,別人對他們的戒心也會小。
二來因為他們年紀小,他們的社交圈子,其實跟正常人不一樣。
早前因為某些「機緣巧合」,趙玄明早就跟小青他們有過聯繫。
比如小青他們會找趙玄明做一些打下手的工作,這位老好人也樂得配合。
而且,他還從幾個小孩子的童言無忌中,得到不少消息,完成自己的KPI。
在皇帝和通真宮關係親密的時候,這些不經意的,無傷大雅的消息,只是為了證明自己這顆棋子還活動著,沒有任何意義。
而趙玄明大概也是如此認為的……
「師父讓我們跟師娘交個底,讓她配合一番!」
「趙師娘靠得住嗎?」
「嗯,應該靠得住吧,我喜歡她……」
幾個孩子煞有介事地討論,其實也就是小青和閏土在討論。
玄鈞的年紀太小了,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兩位師兄,發表不出什麼意見。
不過小青和閏土的目光,卻落在他身上,嘿嘿笑。
……
玄明,就跟以往一樣,開始自己一天的工作。
他最主要的工作,是給通真宮的各位神仙擺貢品,撤貢品,上第一炷香。
這份工作看起來雖然輕鬆,但卻足夠繁瑣,因為道教的許多禮儀,信眾看起來雖然只是等閒,裡邊卻有很多知識點。
就比如上香,普通人點燃一炷香,往香爐上一插,就開始念經祈禱。
而吳曄制定的神霄派禮儀卻不一樣,而是有著許多看不見的規制。
比如香要一根一根點燃,然後在心裡默念祝香咒,然後將香插在香爐里之後,還有觀想香頭有三清諱字散發金光。
連帶著上香的手訣,吳曄也做了規定。
這和他平日裡的主張,並不相同。
吳曄心裡不信道,可是身為一個道教門派的祖師爺,他並不打算對自己的身份敷衍。
他不信,不代表他不尊重弟子們的信仰。
所以在道教禮儀上,他一點都不含糊。
宋朝,是道教發展最為蓬勃的朝代,或者說後世道教的許多禮儀,規制,都是從宋朝開始的。
不過若論起儀式感,後世的東西肯定比如今完善許多。
所以吳曄在製造儀式感方面,也算是做足了功夫。
一炷香,可以分成三次上,還要用上白鶴訣跟諱字的觀想。
這事情雖然繁雜,可玄明確非常喜歡。
他天賦有限,對於高深的雷法也好,神霄的內煉,畫符也罷,都學得十分吃力。
唯有一句十字天經,還有這種帶著儀式感的動作,才讓他感覺到自己正在修行。
從法主殿,到三清,到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再到道教的各種神靈。
當玄明上完最後一炷香,吁了一口氣,正想休息之時,卻聽見孩子的哭聲。
是玄均師兄。
道教學習,不分性別年齡,皆以師兄師弟相稱。
玄鈞在神霄道中,屬於入門最早的幾個徒弟,玄明自然熟悉。但這不是關鍵,關鍵是,玄鈞在道觀中,屬於跟他比較熟的幾個道人。
他上了年紀,在道觀中能聊得來的人不多,而小青他們,卻也是跟他相處最好的幾個徒弟。
孩子跟老人,天然就能玩到一起,從東太乙宮時代,他們就有交集。
所以聽到玄鈞的哭聲,他趕緊循聲找去。
卻遠遠聽見玄鈞咒罵小青的聲音:
「死小青,你把我東西藏哪去了?」
玄明聽到玄鈞的哭聲,心裡先是一緊。
他這人有個毛病,見不得孩子哭。
在東太乙宮的時候是這樣,到了通真宮還是這樣。
他快步繞過三清殿的側廊,果然看見玄鈞蹲在迴廊拐角的柱子底下,腦袋埋在膝蓋間,肩膀一抽一抽的。
玄明蹲下身,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師兄,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你來得正好,幫我找找東西……」
玄鈞臉上多了一道笑容,只是因為他低著頭,玄明看不見。
他不由分說,好似抓到救星一樣,趕緊拉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