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臉色微微一變,像被人突然戳中了心事。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殿門的方向,門外的腳步聲已經悉悉索索退遠了,只餘下殿內那盞燭火在夜風裡搖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摩挲著,終於開口:
「張老有心了,您如今病著卻還替朕操這份心。」
張商英沒有迴避趙佶的目光,聲音不高不低:
「臣不是替自己操心。臣是怕官家一個人坐在這殿裡,身邊沒有個能說心裡話的人,被那些彎彎繞繞的事憋壞了。」
趙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到眼底。
他低聲道:「張老眼光毒,朕確實壓著童貫的封賞。」
「震武城大捷,軍報寫得漂亮,可朕讓人查了,那裡頭的帳目對不上,有殺良冒功的嫌疑,也有誇大功勞的嫌疑。
朕心裡不舒服,就一直壓著沒賞。」
「殺良冒功,朕固然不願,可童貫最大的問題是,他誇大了我大宋和西夏的戰功,會讓朝廷對前線的局勢誤判!」
「若是一個不好,這份誤判,是能讓國家吃大虧的!」
「以一己私心,來拖整個國家下水,這罪過比殺良冒功更甚……」
趙佶面上不願意承認,但殺良冒功這件事對於君王而言,震撼確實不太大。
他真正在意的,其實是童貫欺騙他,將他當成傻子本身。
而且吳曄點頭了西夏和大宋這場戰爭的本質之後,趙佶對於童貫的不可複製性,也放下了。說白了,大宋和西夏的戰爭,不在戰場,而在國力。
當童貫用軍報去強調非他不可的時候,其實也是在剝奪了他自己的功勞。
趙佶從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所以在這裡,就已經動了趙佶的逆鱗。
更何況,趙佶最為忌憚的是吳曄的預言,還有跟預言綁定的聯金滅遼和聯遼抗金的路線之爭。張商英見皇帝情緒不對,緩緩點頭:
「那官家遲遲不動他,是覺得證據還不夠?」
趙佶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涼風灌了進來。
他看著夜色深處,低聲道:
「朕查過童貫。殺良冒功是一樁,可他手上的兵,他提拔的那些將領,還有他這些年攢下來的人脈……張老,朕不說你心裡也明白。
童貫這件事,不是一樁案子的事。」
張商英望著趙佶的背影,心裡微微沉了一下。
他想起吳曄曾跟他說過的話,童貫不是不能動,是動了之後誰來填那個窟窿。
如今趙佶自己也想明白了這件事。
他終於接手了吳曄的思維,開始用帝王的角度去審視局勢。
張商英輕聲說:
「官家,臣斗膽再問一句?
那您隱忍不發,是不是因為,大宋軍中一時沒有能換掉他的人?」
話音落,趙佶身體僵了一瞬。
他看了張商英一眼,突然明白了這位老臣的意思。
趙佶之所以不想換掉童貫,並非因為他對童貫還有多少情感,如果論情感。
高俅才是那個真正陪著趙佶成長起來的人。
既然高俅他都能舍,童貫就更沒有理由留下。
而讓趙佶猶豫的不是情感,是利益。
吳曄沒明說,張商英也沒明說,可是大家都知道歷代北宋皇帝就怕的是什麼?
這種來自於先祖的忌憚,讓許多本應該能當上元帥的人,都無法在童貫的位置上待多久。
可是宗澤不一樣,他是進士出身,完全可以走章惇路子,從文人領兵,到一國宰相。
或者,乾脆讓他走樞密院的路子……
這樣的晉升路線,既可以讓宗澤頂替童貫的位置,也不用擔心養虎為患。
「宗老這個建議,倒不是不能考慮……」
宋徽宗想了一會,點頭。
他不是應下張商英的推薦,而是將這件事好好放在明面上考慮。
張商英見他如此,也就放下心來。
他雖然重新啟用,身居少宰,但對於給後人留下多少後路並不關心。
比起國家利益,其他都不算什麼?
張商英並非完全認同吳曄,可是吳曄提出來的道路,卻於國家有利。
所以他今日來到這裡,以將死之身,為吳曄的計劃推動一把。
這件事完成了,他可以安然去了。
「張老,那接替您位置的人,您是否還有什麼人選?」
「侯蒙、徐處仁可勝任!」
張商英想都沒想,給趙佶推薦了兩個人。
這是他在吳曄明確拒絕宗澤走文臣這條路後,絞盡腦汁想到的。
目前在汴梁,能夠勝任這個位置的人不少,可是那些人大多數和蔡京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並不符合趙佶用人的需求。
趙佶聽到這兩個名字,蹙眉。
侯蒙,字元功,密州高密人。北宋後期進士出身,此人歷官地方縣尉、知縣,頗有政聲。他性格剛正,不肯依附權臣蔡京,多次上書彈劾蔡京「奸邪誤國」,因此屢次被排擠外放。
如果論品行,此人當少宰有餘。他本人如今也在朝中任職。
可是他有個很大的問題,讓趙佶幾乎不可能選擇他。
那就是身為進士出身的侯蒙,在伎術官的問題上,是跟其他人一樣堅持反對的……
也就是說趙佶想要讓他上來當少宰,推行伎術官制度的話。
侯蒙說不定就主動將這件事給攪黃了。
所以他已經不在趙佶的考慮範圍內。
而徐處仁呢?
趙佶腦海中浮現出這位官員的資料。
徐處仁,字擇之,應天府谷熟人。元豐年間進士甲科出身,他為人剛直,善於理財治事,他如今的去處,恰好是前陣子趙佶將他換成戶部尚書。
對方在戶部任上整頓財政、措置西北軍需糧儲,很有才幹。
且他跟蔡京的矛盾很深,不過此人也有他的問題。
那就是他在某些問題上,和皇帝並不算同步。
但好在在伎術官這個問題上,趙佶倒是不見他如何反對,雖然有跟著同僚一起上奏狀的經歷,卻沒有那麼激動。
此人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趙佶還是滿意的。
雖然戶部很多具體的工作,尤其是戶部侍郎等那些人,依然是蔡京的人。
可這位戶部尚書在任上,還是提了許多不錯的建議。
如果是他……
趙佶頷首,這個徐處仁倒是可以試一試。
「朕跟他聊一聊再說!」
趙佶腦海中盤算了一下,如今能頂替張商英的,且立場上沒有問題的人,大概也就這麼幾位了。張商英見他答應,也鬆了一口氣。
他開始劇烈咳嗽起來,趙佶連忙叫人去喊御醫。
「昨日先生去拜訪,不知道可請先生看過?」
「看過了,臣是老了,先生也插不得手!」
張商英跟趙佶說了兩句,已經狀態萎靡,趙佶趕緊賜他一些補藥,然後將他恭送出大殿。
「備轎,送老先生出去!」
宮裡備轎,也算是趙佶給張商英最後一份體面。
君臣二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次恐怕是二人最後一次見面。
趙佶准允了張商英的辭呈,成年人的離別,沉重卻也乾脆。
張商英的轎子消失在宮門之外,趙佶獨自回到案前。
殿內還殘留著藥氣和老人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氣。
他站在那裡,望著遠處宮牆的黑影,心裡反覆轉著方才的對話。
張商英推薦了侯蒙和徐處仁。
侯蒙不能選,這個不必再想,伎術官的問題太過敏感,既然侯蒙擺明車馬不支持這件事,趙佶肯定不能選擇他來擔任少宰。
徐處仁倒是可以見面談一談,此人如果在伎術官問題上反對立場沒有那麼堅定的話,倒是可以用上一用。
但真正讓他在意的,還是宗澤的事。
張商英說得對,宗澤是文臣領兵的好苗子,可眼下河北的差事已經了結,再留在黃河使的位置上名不正言不順。
若不給他尋個合適的去處,這人情和才幹就都空耗了。
趙佶回到案邊,看到那張寫著「宗澤」二字的紙,忽然想起吳曄回京那夜說的話。
「水泊梁山的問題處理不好,必然成為朝廷心腹大患。」
他當時只當是吳曄的未雨綢繆,如今回頭再看,卻覺得這正好是宗澤的去處。
梁山泊匪患不是邊關大事,讓宗澤以文臣身份領兵剿匪,既能試他的成色,又不會在朝中引起太大的波瀾。
打好了,是他宗澤的本事;打不好,也不過是一股水寇,傷不了朝廷的筋骨。
趙佶想到這裡,心裡那桿秤終於穩穩落了地。
關於宗澤的任用,就可以不用那麼急了。
黃河使是臨時的欽差性質的工作,在黃河水患結束那一刻起,其實宗澤的權柄已經消失了。趙佶可以讓他馬上回京,也可以讓他在河北多待一陣子。
考慮到水泊梁山的問題,趙佶選擇了後者。
黃河水患影響了水泊梁山,那是立竿見影的,趙佶在許多奏狀中,找到了景東路送上來的奏狀,確實如此。
不過關於農民失地這些問題,官府倒是提也沒提。
趙佶已經習慣了,官府報喜不報憂,這是許多地方官的慣例。
他準備讓皇城司的人,去地方上多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趙佶回到案前,讓人進來傳了兩道口諭,一道是召戶部尚書徐處仁明日崇政殿覲見;
另一道是讓吳曄明日進宮,寫完交給內侍,
他才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