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徐處仁在崇政殿偏閣覲見。
趙佶沒有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摞河北路送來的帳冊。
徐處仁進殿行禮,趙佶沒有讓他立刻起身,而是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徐卿,朕昨日翻了戶部這幾個月送來的河北賑災帳目。你來看看,這些數目有沒有問題?」徐處仁起身走近,接過趙佶遞來的帳冊,翻了幾頁,又合上,斟酌著道:
「回官家,這些帳目是戶部核算過的,大數上沒有出入。只是……」
他頓了頓:
「有些款項的撥付流程,比往常快了許多。臣當時也問過,下面的人說是官家催得急,所以特事特辦。」
趙佶「嗯」了一聲:
「是朕催的。
河北那邊等米下鍋,若按部就班走流程,等戶部的銀子撥到位,災民早就餓死了。」
他看了徐處仁一眼:
「徐卿覺得,這樣做有何不妥?」
徐處仁沉吟片刻:
「特事特辦,救急時確實必要。
但臣擔心的是,這樣的口子一旦開了,後續若沒有嚴格的稽核,難免有人藉機混水摸魚。
臣已在戶部內部安排了人手,專門覆核河北賑災款項的流向。眼下雖沒有發現大的問題,但等這陣子過去,臣會再親自帶人核一遍。」
「官家,還有一些帳目的問題,臣還請陛下定奪,就是在河北路,先生幫官府墊付的銀子,是否………」「那些帳朕認,回頭跟通真宮對對帳,然後還給他!」
提起吳曄在恩州和河北路其他地方墊付的銀子,趙佶想都不想就批了。
這件事,如果換成別人處理,大概率要被君王猜忌,尤其是因為這件事朝中彈劾吳曄的人不少。不過趙佶在此事上看得開,一來是吳曄提前給他報備過,吳曄提前一年布局河北路的事情,本來就是他們一起的主意。
二來,吳曄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可從未自己攬功勞,而是不忘將趙佶帶上,並且將功勞推給他。這些東西,都被皇城司記錄在案,送到趙佶這裡。
所以皇帝對於先生的慈悲,沒有道理去猜忌。
更何況,那些錢都是吳曄辛苦賺來的利潤,只有趙佶知道,吳曄幾乎沒有這麼留存,都用在百姓身上了。
他趙佶也從那些生意里分到不少錢,內帑每個月都有不菲的入帳。
所以還給吳曄一些,不算什麼?
「那臣馬上讓人安排!」
「陛下,但如果朝廷賑災的話,按照宗大人送上來的奏狀去走,西北的軍費可要吃力不少!」徐處仁又提起錢糧的分配問題。
這個問題讓趙佶臉色微紅。
朝廷這些年,一直在截留黃河上的錢,補貼西北的軍費。今年這場大水,大部分都是天災的責任,但你要說朝廷一點問題沒有,那也不行。
趙佶其實明白,黃河河段上許多河堤出問題,也跟朝廷發不上錢有關。
今年的水患,讓趙佶也好,朝廷也好,對於這件事肯定要重視起來。
但重視的結果,意味著西北的軍費,一定會短缺。
對於這個問題,趙佶早有打算,不置可否,
他微微點頭,卻話鋒一轉:
「朕聽說,徐卿對河北路伎術官的表現,也有些看法?」
徐處仁神色微動,沒有立刻回答。
趙佶看著他的表情,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朕昨日見了張老,他說你是個有見地的人,讓朕多問問你的意思。
你也知道,朕自從提出伎術官的改制,朝中反對的聲音不少。
朕想聽聽,你這個在戶部日日跟實務打交道的人,究竟怎麼看這件事。」
「畢竟這伎術官的改制,你戶部未來必然有伎術官入駐,此事對於戶部是否有幫助,朕想聽你真心想法……
徐處仁聽到趙佶把話說到這個地步,知道再躲也躲不過去了。他沉吟了片刻,才道:
「官家既然問得如此坦誠,臣便斗膽說幾句心裡話。」
趙佶微微頷首:
「徐卿請講。」
徐處仁道:
「臣以為,伎術官新制,大方向是沒有錯的。
舊制下,水利、算學、營造、醫藥這些事,都歸文官兼管。可文官讀的是經史子集,考的是策論詩賦,對實務未必精通。
臣在戶部管帳,最清楚這個弊病。
讓一個不懂算術的官員去核帳,他只能聽下面吏員報什麼就是什麼,反倒容易被人蒙蔽。
新制讓專才任專事,至少帳目上能看出問題來。河北這次水患,伎術官能提前預警、協助搶護,便是明證。」
趙佶聽到這裡,眉頭微微舒展,正要說話,卻聽徐處仁話鋒一轉:
「但臣也有擔心的地方。」
徐處仁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趙佶沒有催他,只是靜靜等著。
殿內安靜了片刻,
徐處仁終於開口:
「臣擔心的第一件事,是伎術官與正印官之間,恐怕要生出許多摩擦來。」
趙佶眉梢微動:
「哦?怎麼說?」
徐處仁道:
「官家設伎術官,本意是讓懂行的人辦懂行的事。
可地方州縣的正印官,都是科舉出身。他們苦讀十年二十年,過五關斬六將才得了這個官身,心裡認定的「正途』只有一條,那就是讀聖賢書,中進士,入仕途。
伎術官不走這條路,卻也能領軍餉、領俸祿、戴官帽,在正印官眼裡,這便是不倫不類。」他抬眼看著趙佶:
「若只是心裡看不起,倒也罷了。
怕的是地方上辦差,正印官不配合,伎術官有職無權。
水利上的伎術官測出河堤有險,要徵調民夫搶護,可州官不簽字、不發糧,他一個副職,拿什麼去調度?
到時候出了事,朝廷追究下來,正印官一推六二五,說「下官不懂河務,皆是伎術官所報』;伎術官滿身是嘴也說不清,因為他確實越不過正印官去。」
趙佶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徐處仁說的話,其實正是這次河北路上經常發生的事。
「那徐卿以為,這局該怎麼解?」
徐處仁顯然是有備而來,答道:
「臣以為,朝廷定規制時,須明確權責。伎術官負責技術判斷,正印官負責行政調度,兩者各司其職,又互相牽制。
若正印官對伎術官的專業判斷有異議,必須上書陳述理由,由上級衙門裁奪,不能自行否決。如此,伎術官才不至於被架成一個空殼。」
趙佶微微點頭,沒有評價,只道:
「第二件呢?」
徐處仁道:
「第二件,是選拔之弊。官家設伎術官,要的是專才。
可這「專才』二字,誰來認定?
若由地方官舉薦,難免有人情鑽營。
哪個州官沒有幾個親眷門生?若不由地方官舉薦,朝廷又一時沒有那麼多懂行的人去地方考核。臣擔心,這頭幾年招進來的伎術官,未必都是真才實學,反倒是會鑽營、有門路的人捷足先登。」趙佶聽到這裡,眉頭微微擰起:
「徐卿是說,朕的好意,反倒可能被人鑽了空子?」
徐處仁沒有把話說死,只道:
「臣在戶部管了這些年帳,見過太多「好事辦歪』的例子。
朝廷發下一筆賑災款,層層轉手,到百姓手裡能剩三成便是萬幸。
伎術官新制也是一樣,若沒有一套嚴格的考選之法,只怕用不了幾年,這新制就會被那些鑽營之徒弄得烏煙瘴氣。
到時候官家要整頓,反而比現在推行更難。」
他說完,停頓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臣說句犯忌的話。
如今國子監的生員,學的還是經史辭賦;地方州縣推舉上來的所謂「專才』,又有幾個是真能治水、真會算帳的?
若官家要從源頭上解決這個問題,恐怕得從學堂、從科舉之外另設一道門。」
趙佶聽到「從科舉之外另設一道門」,目光微微一凝。
這正是他動了許久的心思,卻礙於朝中阻力遲遲沒有推動。
如今徐處仁主動提出來,倒讓他有些意外。
這證明什麼,證明徐處仁真的想過這個問題。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這個話茬,轉而道:
「第三件呢?徐卿方才說擔心之事有三件,前兩件都說了,第三件是何事?」
徐處仁,繼續道:
「第三件,是考核。
伎術官與文官不同。
文官升降,看考課、看資歷、看政績,大體有章可循。
可伎術官呢?他做的是技術活。水利修得好不好,帳目算得清不清,醫病治得效不效,這些事,外行的上司看不懂,看得懂的內行又不是他的上司。
若考核之權落在不懂行的人手裡,伎術官做得再好,上司看不懂,也白搭;
若落在懂行的人手裡,這些人又往往是伎術官的同僚甚至同年。
天長日久,難免結黨徇私,報喜不報憂。」
趙佶聽到這裡,沉吟不語。他不得不承認,徐處仁說的這三個問題,件件都戳在要害上。
看到對方潑冷水,趙佶反而開心起來。
徐處仁沒有明示他的立場,可是他的答案中,已經給趙佶說明了他的選擇。
徐處仁此人,未必會贊同伎術官制度的推廣。
但他知道皇帝想要做什麼,在他明白反對無效的情況下,他知道怎麼把這件事做好。
有這份心,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