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曄本意上只是誇獎徐處仁,可是趙佶卻因此想到了童貫。
他再遲鈍,這些日子睜眼看世界之後,自然也意識到了自己識人不明這件事。
甚至他也有那麼一點反思,這些人是怎麼給混上來的。
大部分的反思只能在夜深人靜里,他自己一個人細細琢磨。
說白了,就是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這些人上來的。
他們能給趙佶好臣子給不了的東西,趙佶縱容他們貪腐,然後承擔罵名,一起分潤他們的好處。只不過身為皇帝,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分到了最大的好處。
可是他眼睛所見,並非如此,比如蔡京,童貫等人自己拿到的利益,趙佶這份反而跟打發叫花子一般。所以趙佶的世界觀崩塌了,這也成了他對那些貪官厭惡的起點。
當然如今的他,也想通了更多的問題,自己改變之後做下的一些事,民間也給了更好的反饋。就如河北路,雖然人人感謝先生,火火,救苦。
但百姓在這之前,都會念一聲雷祖,玉清和皇帝之名,這種真心實意的感謝,是趙佶求而不得爽。他一聲反問,將吳曄眼神中露出地一瞬間的茫然,趙佶龍顏大悅。
總算讓吳曄也吃個癟,趙佶十分愉悅。
先生平日裡總板著個臉,雖然仙氣十足,卻也不近人間煙火。
「臣疏忽了!」
吳曄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問題,認真道歉。
趙佶擺擺手,他要是真的介意,就不會以這種語氣說出來。
「先生幫朕琢磨一下,這徐處仁是否可用?」
吳曄聞言,低頭沉吟。
徐處仁是否可用,那自是當然。
在這滿朝文武,皆是童貫、蔡京等人黨羽,哪怕有些許屬於別的派系,也落在王蹦、鄭居中這些人陣營侯蒙和徐處仁,已經是朝堂上難得的清流。
這不是說朝堂上沒有其他可用的熱血官員,而是那些人,大部分都沒有這份資歷。
就如佛黨中,也有不少人官至知州,這樣的人進入中樞,歷練幾年如果表現過得去,提拔上來就行。可是他們差就差在歷練是有了,可是直入中樞的資歷卻還沒有。
這裡的許多人,大抵都要去六部三司走走過場,才能混到足夠的資歷。
這並非排資論輩,而是你不在中樞輪轉,你就不知道這帝國的系統是怎麼轉的,在少宰和太宰的位置上,你就容易被屬下欺瞞。
所以吳曄和張商英,想都沒想過讓李綱直接提上去,去接替少宰之位。
李綱接班,固然能夠滿足皇帝的需求,也能滿足他們的利益訴求。
可對於李綱個人而言,卻是毀了他的前程。
李綱最好的晉升路線,是在禮部侍郎任上坐一陣子,然後下放地方,去當地方官。
讓他歷練幾年,再回中樞。
有個小十年左右,就能拜相了。
那時候如果吳曄還能掌握宋徽宗的話,就可以考慮將他推到相位上了。
但這期間的大片空白的時間裡,需要有人續上。
而徐處仁這個人,就是一個關鍵性人物。
趙佶不需要他多有能力,但他需要有堅定的立場。
「想來陛下對他的考驗,應該已經過了!」
他看著趙佶身上的悉,活潑靈動,顯然是心情大好。
所以吳曄斗膽猜了個答案,趙佶果然樂開了。
「先生說得沒錯,此人朕還算滿意……」
「他對於伎術官的事,雖然談不上認同,但尊重朕的想法,如果朕讓他去推行此事,想必他會兢兢業業‖」
趙佶如此這般,將與徐處仁的對話說給吳曄聽,吳曄聞言,也認同趙佶的選擇。
能夠支持伎術官制度的官員,估計很少很少。
至少徐處仁願意配合趙佶去執行這個政策,就足夠了。
而且徐處仁沒有自己的勢力,上去之後,也需要一些人來扶持。
只要李綱和其他佛黨的人願意團結在他左右,他也能順勢收攏一些人。
提起佛黨,趙佶自然而然想起眼下,自己手中最鋒利的刀鋒。
隨著張商英的去世,這把刀是否還能用?
「官家善待李綱,應該可用!」
趙佶問起吳曄這個問題,吳曄自己也不敢確信。
佛黨這個概念,本身就是因為張商英而來。
信佛的官員因為信仰而被排斥,所以抱團取暖,有了所謂的佛黨。
佛黨的凝聚力,一來自於張商英,二來自於他們進入中樞之後,開始給皇帝干髒活,改革兵制,得罪了許多人。
如今張商英不在,大家彼此誰都不服誰。
「就當是給李綱一個考驗的機會……」
吳曄這句話落下,李綱的命運便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他能不能收服佛黨那些人,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不過話雖然如此,趙佶也不是小氣之人,李綱已經是禮部侍郎。
讓他提一級成為六部尚書,那是萬萬不行的。
可在張商英病逝在即的當口,趙佶必須有所表示,讓人覺得佛黨依然被皇帝重視。
趙佶想了一下,給了李綱一個封賞。
趙佶在殿中踱了兩步,忽然停住,回頭看向吳曄:
「先生說得在理。佛黨這班人,本就是因著張商英才聚在一處。張老若一去,這些人心裡沒了主心骨,要麼四散,要麼被旁人收攏了去。朕不能讓他們散了。」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番,才繼續道:
「李綱如今是禮部侍郎,品級夠了,但禮部清貴,手上沒有實權。朕給他加一個龍圖閣學士的銜,算是體面;再將他調去吏部任侍郎,
吏部掌天下官員銓選,是個肥水衙門,也夠分量讓佛黨的人看見朕的態度。」
吳曄聞言,微微頷首:
「陛下這個安排穩妥。吏部侍郎雖與禮部侍郎同品,但權柄重得多。
李綱有了這個位置,說話做事便有了底氣。
他若能借吏部之便,將佛黨中人攏住,日後提拔任用也順理成章。」
趙佶輕笑一聲:
「朕也是這樣想。他要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那朕也只能用他一時,不能指望他一世了。」說著,他走回案邊,提筆擬了一道劄子,寫著「李綱加龍圖閣學士,轉吏部侍郎,即日赴任。」寫完,他擱下筆,吹了吹墨跡,仔細看了一遍,才遞給內侍:
「用印,發下去。」
內侍接過劄子,只是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他躬身退了出去,殿門重新合上,吳曄轉頭看了對方一眼,想必這個任免很快會出現在宮外一些人的書桌上。
不過這也是趙佶封賞李綱的意義,張商英的病情,明眼人都看出來了。
佛黨如今,想必已經人心惶惶,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
有李綱這份封賞,意味著皇帝告訴他們,應該向誰靠攏?
這是皇帝的吹響的號角,也是對張商英這一年為他遮風擋雨的回饋。
趙佶回到吳曄面前,神色輕鬆了些:
「先生,你說李綱能不能領會朕這份用意?」
吳曄道:
「李綱是聰明人,陛下此舉既是抬舉,也是考驗。
他若只當是一份恩賞,那便辜負了陛下的心意;他若看出陛下是要他收攏佛黨、替陛下辦事,自然會知道該怎麼動。」
他微微一頓,「貧道倒覺得,陛下可以再等幾日,看他上任吏部之後做了什麼,就明白了!」趙佶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望著殿外漸暗的天色,沉默了片刻,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張老那日來見朕,說他這把老骨頭就算化了,也要把該鋪的路鋪完。如今路鋪好了,朕總不能讓他白鋪了這最後一程。」
吳曄聞言頷首,想起張商英的模樣,只是嘆了一口氣。
張商英這樣的人,若是能多活三五年,他的算計應該會好許多,只是人生沒有如果,只有結果。既然人走不可留,那只能平靜地接受他要離開的後果,然後盡力做好安排。
先生,你這次去河北之行,對地方上的官員,有何建議?
趙佶主動提起這件事,吳曄聞言一愣。
他關於地方上的見聞,其實早就通過各種手段,告訴了趙佶,有書信,有奏狀,也有剛剛回來那晚上的長談。
如今皇帝再次問起,想來是給自己一個推薦人才的機會。
這樣的機會,也是自己「結黨」的機會。
不過皇帝身上的烝,此時卻變得明滅不定起來。
這是一場考驗,吳曄瞬間瞭然。
趙佶在逐漸成長起來之後,性格在細微之處,卻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其中多疑這點,對於吳曄而言並不算好消息。
不過吳曄並不生氣,你不能要求一個人像皇帝,但對你又不像皇帝。
面對皇帝的質詢,吳曄做低頭沉思狀。
然後抬起頭來,寫下了他印象最深的幾個官員的名字。
第一個是恩州知州陳遘。
第二個是陳登。然後是趙陽,還有那位林雋!
上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吳曄在河北路真實交往過的官員。
趙佶看著這些人的名字,眼睛眯成一條線,他沒有說話,等著吳曄一個個推薦「自己人」。不過吳曄接下來的動作,多少出乎趙佶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