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寫下這些人的名字,乃是臣在河北一行中,交往過的官員,關於他們的事跡,臣可以一一評價!」吳曄首先寫下第一個人的名字,陳遘。
「此人乃是恩州知州,沒有太過驚人的後台,也算能吏,在恩州任上勤勤懇懇,但能力一般!」吳曄這句能力一般,卻讓趙佶愣住。
陳遘,在皇城司的報告裡,是跟吳曄最親近的一個官員。
如果說林雋是吳曄為了應付黎陽的情況提拔起來的替代者,那陳遘毫無疑問就是吳曄鞍前馬後的身邊人。
雖然陳遘並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投誠吳曄,可是……
「他在任上數年,卻沒有調和好跟地方上三大姓的關係,可見此人雖然心思不錯,但手段卻缺了一………,」
「在臣看來,恩州的情況沒有那麼複雜,陳遘完全沒有必要讓自己陷入那種兩相為難的境地,哪怕對方有京城的靠山,也不行……」
吳曄認真地分析著他去恩州之前的局勢,還有應該如何應對三大姓的下馬威,然後默默積聚實力應對。趙佶一時間被吳曄說得無語了。
還有點心虛,不敢接話。
因為他發現,如果把自己放在陳遘的位置上,他不可能做得比陳遘更好。
在不違背自己良知和道德的情況下,將和地方的關係處理好,太難了。
趙佶一開始聽吳曄否定陳遘,還覺得陳遘真的能力一般。
可是這一番話下來,他才明白,是吳曄的要求太高了。
也許在他眼裡,宗澤,李綱這樣的人,才算是不錯的人才,可是趙佶在用這兩個人過程中,早就明白那兩個人的價值。
吳曄的評價非常客觀,沒有特意貶低陳遘,也沒有特意抬高對方。
但不知道怎麼,趙佶對陳遘的印象,反而好了許多。
這大抵是,看到一個跟價值一樣的普通人,被一個天才罵笨蛋的時候,皇帝生出來的同仇敵汽。吳曄「似乎」沒有發現皇帝微妙的心情,只是繼續介紹陳遘這些年的表現,和他對對方的評價。「可回中樞,卻要放對位置!」
吳曄沒有廢話,繼續點評其他人,正印官里,黎陽那位候補知縣,用了趙佶給吳曄的空白告身,也是吳曄在河北路唯一用掉的空白告身。
林雋這個人,品質沒話說,能力沒話說。
吳曄對他的評價,卻比陳遘高了許多。
林雋有底線,有手段,吳曄也明說了他算計自己那一段,趙佶本來以為吳曄會不高興。
不過吳曄直說,這樣的人,才能在官場活下來。
是標準的銅板型的官員。
趙佶不解:「先生,何謂銅板官員?」
「外圓內方!」
吳曄給林雋打了一個標籤,這個標籤讓趙佶若有所思。
然後他又提了許多伎術官,比如趙陽,比如陳登。
這些人,吳曄並不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因為他們值得。
君臣二人聊完這些官員,還有河北舊事,趙佶對於他們的安排,隱約有了腹稿。
不過他沒有直接封賞這些人,而是按下不發。
旋即,皇帝轉問:
「先生,朕看童貫的假子童仲敏在汴梁城四處活動,不知你看法如何?」
他這話問的十分突兀,吳曄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趙佶維持著漫不經心的樣子,想要等吳曄一個回答。
吳曄突然明白了,趙佶想要驗證什麼?
他似乎掙扎了許久,才說:
「其實臣有一事,一直在想要不要麻煩官家,此事本來應該是臣自己解決的……」
他沒有廢話,將趙元奴的事情告訴宋徽宗,而且也說明了是弟子無意撞破。
皇帝聞言,臉上的憤怒之色,逐漸浮現。
「童貫這番動作,枉為人臣!」
「那愛卿準備如何處置?」
「事實上,臣那愛妾已經猶豫,要不要跟臣吹耳邊風!」
「臣倒是覺得,可以以此將計就計,看看那位童大人想要做什麼?」
「他若只是想要通過臣去勸說陛下改變主意,想必那位童大人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臣向來不喜歡插手政務,更何況還是一個女人來求臣!」
「所以臣在想一件事,那就是童大人想要通過對方,要什麼?」
吳曄將自己心中所想,一一說出。
趙佶心中那點考驗吳曄的想法,也瞬間落地。
吳曄對自己,依然坦誠,哪怕他表現再出色,也不會對自己有所防備。
趙佶強化了這個認知,心中的不安全感,瞬間去了。
「此事你且看著,朕給你撐腰!」
「召童貫如今的旨意,朕已經發出去。」
「至於你那邊的事,朕也幫你看著!」
「多謝官家!」
吳曄站起來,十分恭敬朝著趙佶作揖,他的手微微顫抖,適當地表現出自己的激動。
趙佶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也十分欣慰。
「你且去吧,記得不用直接回去,老九他們應該已經在外邊等你!」
九哥是趙構,但等著自己的人肯定不會是趙構。
吳曄若有所思,卻還是按照趙佶的想法,躬身告退。
等他出了大殿,吳曄才長舒一口氣。
這次從湖北回來,他能明顯感覺到趙佶又變了。
他和趙佶的相處,從以前的十分和諧,到如今他卻還要提起幾分精神應對。
但吳曄並沒有多少失落,反而很是慶幸。
從決定「養成」皇帝開始,到如今,他才真正感覺到趙佶「長大了」。
所謂的長大,指的是心智上的成熟。
別看趙佶如今已經三十五歲了,可他因為出身的關係,一直都是被百官哄著的寶寶。
在吳曄眼裡,趙佶就是個被人慣壞了的,心智不成熟的巨嬰。
可是隨著他自己親自處理政務,這個巨嬰,如今已經是一個勉強及格的皇帝。
但伴隨著心智成熟,自私,多疑這類的品質,必然會跟著過來。
這是一個成熟帝王的基本品質,也是吳曄想要的結果。
「師父·……」
吳曄離開延福宮不久,一道興奮的聲音,在空氣中震盪。
旋即,他看到不遠處的趙構,大步朝他走來,走著走著,變成小跑。
趙構直接撲在他懷裡。
吳曄一愣,卻沒想到趙構對他如此依賴。
而此時,他也看到了不遠處的,亭亭而立的趙福金。
趙構和趙福金,這二人明明不是同母所生的姐弟,卻越走越近了。
「帝姬!」
吳曄遠遠給趙福金行了一個禮。
趙福金滿心歡喜,回了一個萬福。
「先生您可要給我們好好說一說這一路來的事!」
趙構拉著吳曄的手,將他往邊上拖,
「先生……」
除了趙福金,還有不少跟趙構年紀相仿的皇子,也聚攏過來。
這些孩子都在天真爛漫的年紀,也沒有大人的那麼多彎彎繞繞。
吳曄笑了笑,就坐在孩子堆里,開始講演自己的河北路的所見所謂。
他說起黃河的洶湧,說起百姓的疾苦。
因為吳曄講故事的能力很好,在場的皇子,帝姬們,也跟著吳曄的故事,心情跌宕起伏。
吳曄說起他駕著船,沖向黃河潰口。
趙福金掩著殷桃小嘴,卻忍不住驚呼出來。
她一雙美目漣漣,在吳曄身上打量,似乎怕他有什麼閃失。
吳曄對於她的好意,視而不見。
只是默默說著自己的故事。
等到故事說完,眾位皇子還是意猶未盡的樣子。
「好了,你們別纏著先生了,他還有事要忙!」
作為在場最大的公主,趙福金主動給吳曄解圍。
「先生,以後您可要多入宮啊……」
小皇子們依依不捨的樣子,吳曄趕緊答應。
「先生,我們以後還能去通真宮學學畫畫?」
趙福金讓皇子們散去之後,借著短暫的時光,與吳曄說了一句。
「自然!」
吳曄臉色淡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眼前這位皇家貴胄,天之驕女神色暗淡幾分,頷首,轉身離開。
吳曄也跟著離開了皇宮。
次日清晨,汴京城尚未從昨夜的靜謐中完全醒來,幾道詔書便從宮中發出,經由通進司分送各處。第一道詔書是給李綱的:加龍圖閣學士,轉吏部侍郎,即日赴任。
這一道詔書在朝堂上激起不小的漣漪。禮部侍郎轉吏部侍郎,名義上平級,可天下官員的銓選、考課、升遷調補,全握在吏部手裡。
禮部清貴,管的是儀制、祭祀、科舉這些面子上的事;吏部卻是實打實的里子。
有句話說得好:「禮部侍郎是清望,吏部侍郎是實權。」
更何況還掛著一個龍圖閣學士的銜,那是天子近臣才有資格戴的帽子。
佛黨的人最先聞到了味道。
張商英病重以來,佛黨這群人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卻各懷心思。
有人覺得老相公一旦去了,佛黨便樹倒猢猻散,得及早另尋靠山;有人則咬著牙不肯認輸,認為張商英留下的政見和人心還在,只要有人能撐住場面,未必不能延續香火。
可「能撐住場面」的人是誰?幾個人心裡都沒有底。
李綱太過年輕了,許多人都不服他,可是除了李綱,佛黨又有誰能撐場面。
要知道在趙佶提拔佛黨之前,大家都同是天涯淪落人。
被提拔上來之後,彼此也是半斤八兩,沒有特別出色的人。
如今李綱被調動,雖然沒有高升,可是趙佶也用這道詔書告知佛黨。
他為他們選擇的黨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