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吳先生,真就是,聖眷正隆啊!」
趙佶發出去的人事任免,在汴梁,何止軒然大波。
汴梁城陷入一場詭異的平靜之中,大家仿佛都在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可是在外人看不見的內宅,又有許多人拚命討論這些人任免。
其中他們最為關注的,大概就是這些人的身份,大多數都和通真先生吳曄,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哪怕是佛黨中的一些人,並沒有直接聯繫到吳曄。
可是考慮到張商英的關係,這些人也會打上吳曄的標籤。
吳曄,在河北路的大水淹沒河北沿線的時候,他的封神已經不可避免。
他在一年前提前預言了這場水患,不知道有多少人見證了他的瘋狂,朝廷的言官不聽彈劾他妖言惑眾,可是事到如今,卻已經成為他的踏腳石。
吳曄活神仙的名號,不僅僅是河北,隨著河北路的商人開始恢復行商,關於吳曄的傳說,還會繼續反哺汴梁城。
當世救苦,大慈大悲。
而跟救苦天尊化身扯上關係的那些人,也自然而然成為氣運之子。
這是吳曄的底氣,也是許多人痛苦的根源。
汴京,都亭驛。
這座驛館向來是接待西北邊軍將領的落腳之地,院牆厚實,馬廄里拴著十幾匹膘肥體壯的西涼戰馬,蹄鐵上還沾著千里奔襲的塵土。
童仲敏自從回京之後,便一直住在此處。
名義上是「入覲述職」,實則也是替童貫在汴京城中盯著各方動靜。
他比童貫先一步入京,借著童家養子的身份,四處走動,為義父的前程打點。
然而今天,他從街面上回來時,臉色便不太好。
手裡攥著一張抄來的朝報,上面的字跡是他在都亭驛外花了幾十文錢從一個中書省小吏手裡買來的。他進了屋子,關上房門,將朝報攤在桌上,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將那紙朝報拍在案上。「好一個猶龍先生,好一個聖眷正隆。」
他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門外廊下幾個正在擦拭刀劍的親衛聽見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校尉放下手裡的刀,幾步走到門口,隔著門問:
「少將軍,出了什麼事?」
童仲敏沒有立刻回答。那校尉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推門進來。
他是童貫麾下老卒,從鄜延路一路跟著童家軍打到西夏境邊,身上十幾處疤,吃過的苦比大多數人吃過的飯都多。
他看見桌上的朝報,湊過去一看,頓時罵出聲來。
「操他娘的!這些人在汴京養尊處優,憑什麼升官?老子在西北喝風吃沙,身上挨了幾刀,回來連銅錢都沒見著一個!」
他這一嗓子,把院子裡其他幾個親衛也引了過來。
眾人擠在屋子門口,一張朝報被傳著看了幾遍,越看火氣越大。
「李綱?不就是張商英的弟子嗎?他除了會讀書,還幹什麼了?吏部侍郎肥差!
咱們童帥打了多少年仗,立下多大的功勞,卻什麼都拿不到,他一個嘴上沒毛的後生,一步就踩進吏部了?」
「陳遘,恩州知州,這誰啊?沒聽過!進了戶部?他管過錢糧嗎?懂帳嗎?」
「還有那個伎術官趙陽,不就是個修河壩的?他懂什麼軍國大事?居然也進了都水監當職!」「還有那個林雋,聽說就是個縣官,還是候補的,什麼東西……?」
眾人越說越憤慨,桌上那把橫著的刀被黑臉校尉攥得咯吱作響。
他回頭看向童仲敏:
「少將軍,這口氣不能忍。咱們童帥還在路上呢,陛下先給吳曄那幫人又是升官又是賞賜,這是打誰的臉?
打咱們西北軍的臉!少將軍你下令,兄弟們這就去通真宮,把那個裝神弄鬼的道士門匾拆了!」「對!拆了它!」
「讓他知道什麼叫刀口上舔血的人不好惹!」
幾個人群情激憤,連屋外院中餵馬的馬夫都探著腦袋往這邊張望。
童仲敏卻一直沒有出聲。
他其實明白,這些人也就是嘴上說說,當不得真。
大宋百年時間,早就將他們這些武夫,調教得溫順無比。
誰人不知在北宋和文人作對,最後落不著什麼好處?
不過文人也要看是什麼樣的文人,而且,欺負他們的已經不是文人,而是道人。
童仲敏聽到弟兄們同仇敵汽的聲音,自然歡喜。
但他面上還是要大喝一聲:
「都給我閉嘴,不知道隔牆有耳嗎?」
「你們一個個來這裡,是給童帥辦事的,還是給他招黑的?」
「都給我散了去,別在這邊煩人!」
童仲敏將同伴們都驅走之後,一個人看著眼前這份資料,陷入沉思。
童貫的形式很嚴峻,因為趙佶壓著封賞不發的緣故,西北軍心動盪。
不過所謂的軍心,大抵也是他們這一系的人人心惶惶,西北軍的幾個老牌武將家族的人,卻歡喜不已。因為童貫的權勢,還有一路的戰功,被他壓下去的分歧和矛盾,此時已經開始浮出水面。
皇帝想要做什麼?
童仲敏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京城的任務,非常關鍵。
童貫從來都不是一個甘心束手就擒的人,更何況吳曄跟他算得上不死不休的仇恨。
如何利用那個女人,找到吳曄的把柄,才是關鍵。
「大弟子跟趙元奴不合?」
看到這個消息,童仲敏覺得,這應該是一個突破口!
「通真宮大弟子,人稱林火火。本名……,幼孤,吳曄收為弟子。
貌美,性敏慧,通百術,善治水。去歲隨宗澤赴河北修河防汛,為吳曄布局河北,在河北有很高的威望,乃是神霄道公認的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
「通真宮側室趙氏,名元奴。原為教坊樂籍,童貫送入通真宮,吳曄納之,頗得其寵。自入宮後,漸掌女院內務,與大弟子積隙。二人於女院中時有爭競,下人多有知者。」
童仲敏將這兩頁紙並排放在案上,看了許久,忽然輕輕「嘶」了一聲。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
吳曄的大弟子,跟著宗澤去河北抗災,在河北百姓中有名望。
這樣一個弟子,回到通真宮,本該是吳曄最信重的人。
可偏偏他身邊又納了一個趙元奴,從教坊里出來的女子,雖以色侍人,卻聰明得緊,居然能在短短一年裡從大弟子手裡分走女院的掌管之權。
大弟子在外吃苦受累,替師父掙來好大的名望,回到家裡卻發現自己的位置被一個唱曲兒的女人占了。換作任何人,這口氣都咽不下去。
童仲敏嘴角微微翹起。他想起童貫府中那些妻妾爭寵的舊事,女人之間的爭鬥,有時候比朝堂上的黨爭還要狠。
她們沒有刀,卻比刀更鋒利。
童貫雖然權傾朝野,但畢竟只是個不能人事的閹人。
閹人家的鬥爭都如此殘酷,更何況是吳曄那個香餑餑?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吳曄的容貌,在京城也算是數得上的。
趙佶已經算是當世男子中極為俊美的人物,但吳曄的容貌毫不遜色。
而他那位大徒弟,大師兄,林火火對師父的心思,瞞不過其他人。
所以女院的爭鬥,不但是權力的爭鬥,也是情感的爭鬥。
童仲敏看到這裡笑了笑,這大抵就是老天爺送給他的好機會,他從來不指望趙元奴真的幫童貫說話,然後達到目的。
趙元奴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可以影響吳曄。
童仲敏要的,是趙元奴一步步妥協,一步步被馴化。
只要她足夠聽話,失去得夠多。
那麼她未來才會老老實實聽從自己的安排,去做一件大事。
這件大事,並不一定是他現在想到的任何事,
但這麼一枚關鍵的棋子,是可以弄死吳曄的關鍵。
「也該給那位夫人,一點教訓了…」
童仲敏嗬嗬一笑,將趙元奴的名字記在心中。
而幾乎與此同時,吳曄也在自己的日記本里,寫下趙元奴三個字。
不過跟童仲敏不同,他想的卻是童仲敏用來威脅她的所謂家人。
一般而言,像趙元奴或者李師師這種名妓,都是孤兒或者罪臣子女出身。
她們很少會有家人這個把柄,落在別人手裡。
不過趙元奴情況比較特殊,她是屬於小時候家裡逃難遺落的子女,所以到成年之後,卻也通過自己的人脈手段,找到了親人。
大抵是因為從小被遺落的緣故,她對於家人的情感和依賴,並不如那些孤兒一般曾恨。
但也因為自己流落紅塵,身不由己,她也沒有明目張胆去認下遠方的親人。
只是趙佶有些余錢,會寄往家中,改善家人的生活。
家裡人因為她的資助,自然也是感激涕零。
只不過身為局中人,趙元奴看不清楚其中的貓膩,在吳曄看來。
她的家人,並不算什麼好人。
或者說,她真正維繫親情的紐帶,其實是在她母親之上。
她的父親,她的兄長,拿著她的錢,在地方上可沒幹什麼好事。
這樣的家人,真的會在她遺失之後,找到她嗎?
吳曄沒有結論,他只是合上日記。
然後將日記鎖起來。
這一切,都落在小院門口的趙玄明眼中。
趙玄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卻低下頭,默默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