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53章 滿地殘棋

第753章 滿地殘棋

2026-09-25 02:56:01 作者: 十月默言

  李綱調任吏部侍郎的消息,在汴京城裡傳了一夜,次日天亮時,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最先炸開的是吏部衙門內部。

  原吏部侍郎,本以為自己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再坐一兩年。

  當年他從中書舍人遷到吏部,費了多少心思,託了多少人情,才從蔡京手裡討來這個肥缺。如今忽然一紙詔書下來,讓他去了禮部,名義上是平調,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禮部管的是大典、祭祀、朝會儀仗,看著風光,手裡半分實權都沒有。

  據說那位接旨的時候,臉上堆著笑,嘴裡說著「謝主隆恩」,回家之後便摔了一隻平日裡極珍愛的汝窯茶盞。

  個人的委屈,在皇權的算計下,不值一提。

  李綱入吏部,趙佶不知道算是有意無意,至少對於蔡京一系,造成非常大的麻煩。

  吏部管著天下官員人事任免,權柄極大,乃是六部之首。

  雖然說官員考核任免,也不全是吏部說了算,可就算是你上邊的人想要調動某人,也需要吏部作為抓手蔡京在去年四月份,逼宮趙佶被吳曄打斷。

  導致了他並沒有走上成為公相的道路,而是卡在原來的位置上,十分尷尬。

  但他深耕朝堂多年,黨羽遍布。

  朝堂上重要的位置,蔡黨占了起碼六成。

  

  而吏部是蔡京一黨著重照顧的地方,如今被李綱插了一腳。

  可以這麼說,李綱在這個位置上,他想讓誰上誰不一定上。

  可他想要誰黃,誰幾乎一定會黃。

  蔡京府中,消息傳來的時候,蔡京正在書房裡獨自擺弄一盤殘棋。

  他執白棋,指尖夾著一枚棋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窗外日頭正好,庭院裡秋菊開得濃烈,他卻無心去看。

  管家躬身站在門外,將朝中傳來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念完。

  蔡京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手中那枚棋子輕輕擱回棋盒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退下後,蔡京望著那盤棋看了許久。

  棋局已經僵了大半日,白棋雖占著中腹的勢,卻被黑棋纏住了幾塊孤棋,進退兩難。

  他忽然抬手,一把將棋盤上的棋子掃落在地,棋子劈里啪啦濺了一地。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桂樹,臉色平靜,眼底卻像壓著一層暗潮。

  李綱去了吏部。這消息本身不算意外。

  蔡京早已料到吳曄會推自己的人上馬,卻沒想到競是李綱。

  吏部侍郎這個位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它卡在天下官員升遷調補的咽喉上。

  當年蔡京執政時,吏部上下都是他的耳目,哪裡有肥缺、哪裡該安插誰的人,都在他手心裡攥著。如今李綱坐了進去,便等於在蔡家掌握的六部版圖上,硬生生撬下了一塊最要緊的地皮。

  他想起李綱,那是個一看就不是能收買的人。

  張商英臨終前將他託付給了吳曄,而吳曄又把這麼一把鋒利的刀送到了自己最難受的地方。蔡京不由冷笑一聲。

  當年他執掌權柄時,吳曄還在分寧縣玩泥巴呢。

  可如今,他競被一個道士逼到連吏部侍郎的人選都插不上手的地步。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卻也暫時只能咽著。

  「爹藝……

  蔡絛也收到了消息,衝進書房,重要詢問蔡京的意見。

  蔡絛被蔡京一聲「出去」喝退,腳下一滯,卻還是老老實實地退了出去。

  他站在門外廊下,探頭望了望書房緊閉的門,不敢走遠。

  蔡京身體早不如前,方才那一聲雖然中氣十足,卻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蔡絛心裡明白,父親再強,也終究老了。如今這個節骨眼上,蔡家上下幾百口人,全繫於父親一人身上。

  若父親真有個閃失,那些被蔡家壓下去的人,便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將蔡家撕成碎片。

  他越想越心慌,又不敢再敲門,只得在廊下來回踱步。


  蔡絛想著書房裡看到的那些棋子,心中忽然生出一陣寒意。

  這滿地殘棋,莫不是蔡家的寫照?

  書房內,蔡京坐回案前。

  他沒有再擺棋,只是從抽屜中取出一封信,

  信是前幾日河北那邊一個故吏寄來的,厚厚一遝,寫的是吳曄在河北路治河、招撫流民、整頓州縣的一些細事。

  他原看了一遍便擱下了,如今又取出來,從頭緩緩讀起。

  讀罷,他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方才那些煩躁竟慢慢平靜了下來。

  吳曄這個人,他看得越來越清楚了。

  此人看似隨性,實則步步為營,卻不是為自己謀權,更像是真的在為聖人做事。

  蔡京在官場沉浮幾十年,見過無數人,貪的、爭的、怕的、狂的,可吳曄這樣的人,他確實沒見過。一個修道的,怎麼會操著宰輔的心?一個能跟皇帝稱兄道弟的人,卻又從不見他要權要勢、安排親族。若說他是聖人下凡,蔡京不信;可若說他有所圖謀,又實在看不出圖謀什麼。

  他低聲自語:

  「這人要麼真是神仙下界,要麼就是藏得比老夫還深。」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由笑了一聲。

  比起所謂的聖人心性,他更相信吳曄是一隻更加狡猾的狐狸。

  另一邊,王蹦那邊卻被這四道詔書攪得一夜沒睡好。

  王葫時任太史局提舉,掌天文曆法、祥瑞災異,官職倒是不低,看似清貴,實則是個閒差。他其實本來應該有更好的前程,王酺最接近飛升的一次,是那次蔡京逼宮,他被皇帝選為對抗蔡京,甚至替換蔡京最好的人選。

  可隨著吳曄抱住趙佶大腿那一哭,哭斷了他的前程。

  一年過去了,他還在太史局,蹉跎歲月。

  昨夜消息傳來,王葫正在書房裡翻一本曆書。

  下人稟報完,他一言不發,直到捏著書頁的指尖發了白,才忽然將手裡那本曆書往地上一摔:「好一個李綱!好一個吏部侍郎!」

  王嗣坐在椅中,胸口起伏不定。他倒不是與李綱有仇,而是這一樁人事變動讓他心裡那團火燒得再也壓不住了。

  他王嗣在太史局蹉跎近,連個實權衙門都摸不著。

  而李綱一個後生,先入禮部,再轉吏部,一上任便握著天下官員遷轉的命脈。

  他王嗣輸在哪裡?論才學,他進士出身,翰苑詞臣,詩詞文章哪樣拿不出手?

  論心計,他自認不輸於朝中任何一個人。當年他在中書時,幾樁棘手的事辦得那叫一個漂亮,連蔡京都誇他「有宰輔之器」。

  可如今呢?他坐在太史局,數著天上的星星,替皇帝占卜吉凶,看宰相們在那粉墨登場,自己連一出小戲都唱不上。

  更讓王酺生氣的是,不止李綱。

  佛黨中的一些人,還有河北路上,跟吳曄有過交集的幾個人,都升官了。

  原來的恩州知州陳遘,靠著吳曄一張空白告身而拿到黎陽縣令的林雋。還有趙佶派去河北的伎術官,趙陽和陳登等人,都升官了!

  陳遘召還汴京、授戶部郎中,這是一個標準的地方官升到中樞的調令,雖然是平調,可是落腳的地方是個好部門。

  對於陳遘這種在地方上沒有靠山,也不怎麼貪腐的官員,這個調令應該能讓對方滿意。

  林雋改任京東西路鄆州通判,王蹦聽過這個人的名字,一個小小的教諭,因為吳曄一張空白告身而代理知縣,又因為治水有功,成功提升。

  從教諭到知縣,已經算離譜。




  都水監主簿、將作監丞雖只是八品京官,但都是清流美差,多少人選人改官擠破頭也進不去,如今卻輕輕落在兩名新進頭上。

  等於兩個在京城當了十年,數十年的伎術官,去河北路鍍金一番,馬上回來京城,就得到人人羨慕的肥差。

  嫉妒使人瘋狂,王葫的臉色都扭曲了。

  事實上,在趙佶推行伎術官制度的當口,這批給他長臉的伎術官,確實也是立下大功。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捨命抗災,還有不少人死在河堤之上。

  這批人用老命拚出來的前程,值得皇帝給他們推動一把。

  只是這樣的前程屬於別人,對於王葫而言,只有無盡的惱怒。

  這些升遷,都和吳曄有關。

  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是跟吳曄共事過,被吳曄舉薦之人。

  想到吳曄,王蹦臉色越發難看。

  今日,汴梁城中的許多貴人,大抵也是如此。

  汴梁,宰相府!

  「宮裡又來御筆了,佛黨中的幾位,也得到晉升……」

  鄭居中接過家僕遞過來的信件,手顫了一下。

  佛黨,又是佛黨。

  作為張商英最恨的一個官員,鄭居中和佛黨的矛盾,毫無疑問是不可調和的。

  張商英這次回歸,給他帶來了許多麻煩。

  可惜那老夥計雖然有心找他報仇,卻也沒逃過命運的安排,終歸要先他而去。

  但皇帝很明顯,並不打算放棄佛黨這把鋒利的刀。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