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鞋子,消息,口弦
這時,大門底下忽然塞出一雙鞋子。
衛淵定睛一看,不就是那天自己讓人拿給吳阿寶的鞋子嗎?
「大人————」門內傳來吳阿寶低低的聲音,「您對我的好,我會永遠記著。」
「哪天,你看見一個光著雙腳的忘機,那就是我了。」
「阿寶————」
「大人,再見!」
咚咚咚!
門內傳來磕頭的聲音,然後阿寶的光腳聲音逐漸遠去。
衛淵彎腰拿起那雙鞋子,沉默半晌,點點頭道:「好,咱們後會有期!」
今晚,衛宅擺下豐盛酒宴,一是喬遷之喜,二是給衛淵洗塵壓驚。
其實最開心的人是島津茗子,擔心了一個晚上,看到衛安平安歸來的那一刻,她哭得像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
窗外傳來暮鼓聲,快要一更天了。
幾個男人正推杯換盞時,門子進來稟報:「少爺,外邊有人求見?」
「誰?」衛淵回頭問道。
「他說姓路,打金陵府來。」
衛淵一皺眉,「金陵府。」
「對,聽著是淮安口音。」
衛淵站起身,「請他去客堂。」
衛安也要起身跟隨,衛淵搖頭道:「沒事,應該是寧王的人。」
路知節昨天下午就到京城了,結果去衛宅撲了個空,因為他們已經搬走了。
然後得到消息,說衛淵被抓了。
正琢磨是不是該立刻回金陵府報信時,又有消息傳來,衛淵平安出獄了。
於是想法設法打聽到了他的新宅住址,急匆匆趕來時天都黑了。
兩人客堂見禮,落座之後路知節從懷裡掏出一塊水頭極好的翡翠玉佩放到衛淵面前,「衛大人,王爺有要緊事兒讓我來找你。」
衛淵看了翡翠玉牌一眼,點點頭道:「路先生請說。」
「王爺此次回金陵,就一直在督辦新戰船建造事宜。如今遇上個大難題,就是————」
路知節把聲音放低了一點,似乎怕隔牆有耳的樣子。
「新戰船的龍骨建造時遇到了問題。王爺想知道龍骨是不是一體成形的,因為按照老方法拼接龍骨的話,這船是造不出來的。」
衛淵心想你們終於到這一步了。
當時畫圖紙的時候,他故意沒說龍骨的事情,就是想看看寧王會不會真的去造。
因為只有造了,才會發現龍骨的問題。
「沒錯!」衛淵點點頭,「龍骨是一體成形的,其實圖紙上面畫得很明白,我還以為造船師傅一看便知。」
「那看來就必須去暹羅買通天巨木了,因為大熵沒有這麼長的木料。」路知節脫口說道。
衛淵的眉尖微不可察地一挑,心想凱薩琳不也是去暹羅買木料嗎?
看來有必要通知她一聲,把現階段能夠製造蓋倫船龍骨的巨木統統買斷。
這樣一來,寧王那邊的船就算能造出來,進度也會大大落後。
「路先生,王爺還有其它事情交代嗎?」衛淵問道。
「還有————」路知節笑了笑,道:「路某來的路上便已知曉衛大人砍了方伯言和何守正的腦袋,是以寧王交代的話,不用我再說了。」
指指衛淵身上的七品監察御史官服,他又道:「看來皇上也很滿意,不是嗎?」
衛淵微笑點頭,兩手抱拳道:「承蒙皇上天恩,承蒙寧王關懷。」
路知節原本是不怎麼服氣衛淵的。
畢竟他才高八斗,見識廣闊,什麼樣的人才沒見過,又怎看得上一個典史出身的微末小官。
但是現在見到真人,才知道自己的確淺薄了。
這個衛淵不但一身正氣,神態舉止也極其沉穩,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到任的京官。
尤其眼神深不見底,根本看不出他內心的真實情緒。
這種功夫,很多京官一輩子都練不出來,他才多少年紀,居然天生就會?
「衛大人————」路知節身體向前傾了傾,「淮王之事,您————能詳細告知陸某嗎?」
衛淵看了他一眼,心想這種事情他不可能沒有消息來源,既然當面問自己,更多的還是一種試探。
於是點點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仔細說了一遍。
路知節聽完,沉默半晌,緩緩說道:「淮王雖說總喜歡幹些標新立異的事情,但謀反還不至於。」
「他養兵過萬,甚至打造重騎兵都是皇上允許的,知道為什麼嗎?」
見衛淵看著他不說話,路知節只好自問自答:「自然是為了對付寧王。」
「畢竟過了長江就是兩淮,他是在替皇上把守第一道門戶。現在弄成這樣,我感覺他是被人耍了。」
衛淵依舊沒吭聲,看路知節還能自我發揮到什麼程度。
「衛大人剛才說的怪力亂神之事,在外人看來應該就是有心之人故意為之。」
「而這個有心之人————」說到這裡,他終於停住了,一臉深沉地看著衛淵,意思你明白了嗎?
衛淵怎麼可能不明白。
敢坑淮王的人,屈指可數就那麼幾個。
路知節作為寧王的幕僚,自然最怕別人會把這個屎盆子扣寧王頭上。
當然,怕不等於不是他們幹的。
淮王深受皇帝喜愛,手握重兵盤踞兩淮。
寧王以後真要干點什麼的話,必定得先過這一關。
所以提前將其除掉合情合理。
甚至為了共同的利益,他和太子妃聯手策劃了這一局也不是沒有可能。
見從衛淵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東西,路知節只好暗道一句:「算你狠。」
看來寧王的確沒能把他收入麾下,既然這樣,有個人我就必須帶走了。
於是微微一笑,說道:「衛大人,司馬————」
「司馬————」
「司馬————」
連說了三句司馬,路知節忽然撓撓頭皮:「咦,我剛才想說什麼來著,怎麼話到嘴邊記不起來了?」
衛淵剛想問是不是司馬斷岳,就聽門外傳來麼兒輕輕的咳嗽聲。
於是心領神會地一笑,道:「路先生,想不起來慢慢想,沒事的。」
「哦,時間不早了,陸某告辭!」路知節站起身,兩手抱拳道:「衛大人,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將路知節送到大門口,等他走了之後,衛淵扭頭一看,麼兒正牽著司馬斷岳的小手衝著他笑呢。
「你幹嘛不跟他走?」衛淵走過去問司馬斷岳。
司馬斷岳指指麼兒,「我要跟姐姐在一塊玩兒。」
「你怎麼讓他忘記你的?」
「他剛才拔掉自己一根頭髮,放爐灶裡面燒了,然後那個姓陸的就忘記他了。」麼兒說道。
衛淵打量司馬斷岳,忽然問了一句:「把柳千驤變成火精的是什麼東西?」
司馬斷岳搖搖頭。
「那個東西昨晚又去禍害了金吾衛,會不會————今晚去皇宮裡面作亂?」
「皇宮————它進不去。」
「哦?」衛淵一愣,「為什麼進不去?」
「皇宮————有鎮法。」
「風水陣嗎?」
司馬斷岳拉起衛淵的手,在他掌心裡寫了個「鎮」字。
「哦,鎮法。誰布置的,你知道嗎?」
「道士!」
「正一宮的道士?」
「嗯!」
衛淵抬手摸摸他腦袋,「行,玩去吧。」
看著兩個孩子跑遠,衛淵去後院把衛安叫了出來,然後問他趙慶住哪兒。
「呦,還真巧了。」衛安笑道:「原本離咱們有點遠,現在倒是近了,出門左拐那條胡同裡面就是他們家。不瞞你說,咱們這宅子就是他介紹的。」
「少爺,你要見他?」
衛淵點點頭。
「那行,我這就去叫他。」
趙慶來得很快,見面就先道喜:「恭喜衛大人,有驚無險平安脫困。哎呀,剛收到消息時可把我給嚇壞了,衛大人福星高照啊!」
衛淵打量他一眼,問:「閆綺那邊有消息了嗎?」
「大人您放心,她那邊一切順利。」
衛淵點點頭,又問:「趙慶,我現在想給沙海幫那邊傳個消息,最快多久能送到?」
趙慶的眼珠子轉了一下,輕聲道:「您是加急呢,還是————」
「當然是加急。」
「加急的話,明天就能送到。」
「明天?」衛淵吃了一驚,「這麼快嗎?」
趙慶拿起桌子上面的油燈,走到炕邊坐下,又把棉被拉過來做了窩,把油燈放到窩裡之後,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個小罐子。
把罐子放到油燈下面,將罐子上的蓋子打開,然後說道:「衛大人,您過來看一眼。」
衛淵把頭伸過去一看,就見罐子裡面趴著一隻黑色的蟲子。
外形有點像蛐蛐,背上長著一對金黃色的翅膀。
不過沒有蛐蛐的大牙,腿的形狀更像蟑螂,所以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彈跳能力。
「大人,這就是咱們金家風媒的秘密所在。您是自家人,我才給您看的。」
「你說這蟲子?」
「對!」
見趙慶笑得神秘兮兮的,衛淵忽然有點明白了,「你們————靠蟲子傳遞消息?」
「大人真乃神人也,我都沒說您就知道了。」趙慶現在是逮著機會就拍馬屁,一點都不帶吝嗇的。
衛淵拍拍他肩膀,笑道:「給我說說怎麼操作。」
「其實很簡單。」
趙慶從懷裡掏出一塊非常細薄的黃銅口弦,放進嘴裡含著,然後用另一隻手快速撥動
了幾下。
清脆悅耳的金屬震動音立刻響起,那隻蟲子的翅膀也隨之嗡嗡震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