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十六字背後的真相
「您看,我彈幾下口弦,它就會震動幾下翅膀。如此一來,跟它同一窩生的蟲子,即便遠在千里之外,也會立刻震動翅膀。」
「而那邊的蟲子主人,只要手裡有一本跟我一樣的書,就能根據蟲子翅膀震動的次數去找第幾頁,第幾行,第幾個字。」
「大人,這隻蟲子對應的消息面是遼東,而不是溫陵府,所以我得回家換一隻才能發消息。」
「您把消息寫下來給我,我當晚發出去,明天上午就能交給沙海幫的人。」
妙啊!
衛淵不禁感嘆養門的神奇之處。
見趙慶蓋上蓋子,小心翼翼把罐子放進懷裡,他問道:「蟲子在冬天是不是很容易凍死?」
「對!」趙慶點點頭。
「那死了之後不就沒法傳消息了?」
趙慶微微一笑,「我有蟲卵,再孵化一個就行了。」
「那————」衛淵想了想,又問了一句:「你用蟲子傳遞消息,會不會付出什麼代價?」
「大人,只有養蟲子的人才有代價,我們只是幹活兒的,不會有事。」
「現在養蟲的人除了閆婍還有其他人嗎?」
「金家的後輩都會養蟲,大小姐雖然不姓金,但是繼承了當家人的衣缽,是以現在是金家的大家長。」
「大家長就不太需要親力親為,很多養蟲子的事情可以交給金家人去做。」
「金家人不會不服她嗎?」衛淵問。
哼哼!
趙慶臉上的橫肉抖了抖,目光深沉地看著衛淵,說道:「咱們大小姐家是遼東土皇帝,給他們一百個膽子都不敢不服。」
衛淵不再說話,走到桌邊拿過紙筆,將自己要發的消息寫在紙上,轉身交給趙慶。
「最好直接交到萬美惠手上,中間越少經人手越好。」
「大人您放心,一定把消息交到萬幫主手上,中間不經過任何人的手。」
「好!」衛淵點點頭,又問:「給你多少報酬?」
「嗨!」趙慶立刻擺手。
「您跟我提報酬那不是打我臉麼,再說大小姐早就吩咐過了,您的事兒就是咱們的事兒,一家人千萬別提錢。」
「好,那就有勞了!」
將趙慶送到大門口,剛要關門時,忽然瞥見胡同口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
於是微微一笑,輕輕咳嗽了一聲,將房門關上,然後又悄悄打開一條縫。
俄頃,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隨即蘇靈蘊推門而入,抬頭看了衛淵一眼,噗嗤一笑:「我剛到,就被你看見了。」
「我倒是沒想到你今晚就會來,飯吃了嗎?」
「吃過了。」蘇靈蘊伸手抱住衛淵的胳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跟著他往裡走。
前面似乎有條人影閃了一下,看那速度應該是衛安————
兩人進了屋子,蘇靈蘊把披風脫掉,就見她身後背了一個藍布包裹,看起來挺沉的。
「帶這麼多東西過來?」衛淵趕緊幫她把包裹拿下來,解開一看,除了拿去改的那套
夾襖棉褲之外,還有好幾本書。
「《四書章句集注》,《資治通鑑》,《文獻通考》,《容齋隨筆》————」衛淵抬頭看蘇靈蘊,「這麼多書,我看到老死都未必看的完。」
「別瞎說。」蘇靈蘊白了他一眼,「這些書我十二歲前就全看完了,你平時就算再忙,抽空讀幾頁,最多也就兩三年的時間。」
說著話,她就去倒熱水給衛淵洗臉洗腳。
當腳盆端來時,衛淵乖乖地拿起《資治通鑑》看了起來。
這本書他前世讀過一點,現在重新拿起來看,至少開頭還算順暢。
見他看得認真的模樣,蘇靈蘊便很高興,一邊幫他洗腳,一邊說道:「皇太孫對你評價很高。說你不但極聰明,而且有種令他特別踏實的感覺。這種感覺,其他臣子從未給他過。」
衛淵微微一笑,「你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
「少貧嘴。」抬手輕輕打了他小腿一下,「對了,他對安北堂也極盡讚譽之能事。說沒有他,可能就回不了東宮了。」
衛淵一愣,目光從書本上移開,「你怎麼知道他叫安北堂?」
「你以為你有秘密嗎?」蘇靈蘊頭也不抬地道:「娘娘早就把你身邊人的情況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除了安北堂,她還知道你有兩個外室。」
「一個是沙海幫幫主萬美惠,一個是英格蘭女子凱薩琳。」
察覺到衛淵的小腿肌肉抖了一下,蘇靈蘊抬起頭道:「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娘娘想要了解一個的人背景那是不遺餘力的。」
「你那兩個外室又不是偷偷摸摸娶的,但凡花點力氣都能打聽到。」
「還好這些都不算什麼事兒,她才願意提攜你。要不然,你我根本不會相見。」
衛淵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那娘娘對衛安怎麼看?」
「你說安北堂?娘娘覺得他為了報恩一輩子給衛家當奴僕很了不起,畢竟他也是江湖上成名立腕的人物。」
「娘娘還拿這事兒教導皇太孫,怎麼教的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
衛淵放下書,閉上了眼睛。
之前發給萬美惠的消息裡面,他特意關照了造船計劃必須嚴格保密,包括凱薩琳去暹羅買木料也不能走漏任何風聲。
但是現在又感覺不踏實起來——————
「瞧把你嚇得,我不該多嘴的。」打量衛淵的表情,蘇靈蘊有點自責地說道。
「沒事————」衛淵閉著眼睛道:「你若是藏著不說,我反而更害怕。」
蘇靈蘊拿過抹腳布給他擦腳,一邊擦一邊說道:「我是不會瞞你啥,除非娘娘不讓我說。」
「對了,皇上已經決定派一個巡鹽御史去兩淮整頓鹽政。聽說他想給你這個差事,不過閣老們反對的多,贊同的少。」
「反對的人主要說你這次當欽差殺人太多,若是再去兩淮,怕不是又要大開殺戒。」
「所以皇上現在還在猶豫,但最晚明天就會定下來。因為兩淮實在等不得了,皇上擔心會起民變。」
「還有,西北這幾天一直有戰報送來。說是遭受蝗災的災民頻頻暴動,大白高趁勢大舉進兵,西北局勢岌岌可危。」
「若是調集軍隊增援,糧餉便是最大的問題。」
「是以,這筆錢必須得從兩淮鹽商和那幫貪官身上找,一般人恐怕辦不了這個差事。」
「我估摸著皇上最終還是會點你這個差事,所以你要早做準備。」
衛淵皺皺眉,「西北局勢這麼糟糕?」
「對啊,這些天都是那邊的戰報,打得可凶呢。」
衛淵站起身,開始在屋裡踱步。
他倒不是擔心查贇,因為這傢伙就算你攔著不讓他回西北,他一定還是會去的。
他是擔心柳家睿母子二人,原本是去西北避風頭的,現在卻有點往火坑裡跳的意思。
早知如此,不如送去沙海幫,甚至漕幫都能幫忙安置一下。
想到這裡,不覺後悔當時有些考慮不周,下意識地覺得西北更安全就往那邊送了。
不過現在城門已關,想追也追不上。
只好等明天周明回來再說,看看查贇到底什麼時間走的,若是能追得上,再讓周明把他追回來。
主意打定,便轉身把蘇靈蘊抱起,然後往炕上一扔,說道:「睡覺!」
天蒙蒙亮時,蘇靈蘊悄悄推開大門,快步向停在胡同口的馬車跑去。
衛淵等她上車之後,關上大門,回屋打算睡個回籠覺,結果剛閉上眼睛,外面傳來門子的聲音:「少爺,有人找。」
「誰?」
「神機營的查大人。」
「查贇?」衛淵立刻起身穿衣服,同時吩咐:「帶他進來。」
查贇是卡著城門開放時間進城的,一晚沒睡兩眼通紅。
進來先拿起桌上的茶壺一口氣喝乾,然後抹了一把嘴,對衛淵說到:「柳家睿死了,他母親吞金自殺了。」
「啊?」衛淵吃了一驚,「什麼時候的事情?」
「周明說是前天晚上。柳家睿先死的,他母親發現之後就把身上的金首飾全吞進了肚子裡面。」
「等到周明發現時,人已經不行了。」
「她交代周明把他們母子和柳千驤的屍體埋一起,所以昨晚我和周明就在城外的亂葬崗里找了一夜,結果啥也沒找到,累死我了。」
「周明呢?」
「他回去埋葬屍體。喏,這是他讓我給你的。」從懷裡掏出柳家睿寫的那個紙條遞給衛淵,查贇接著說道:「這孩子應該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提前寫了這十六個字。」
「他對周明說,這些字是刻在文淵閣密室一根立柱上面的。密室里還有很多書,柳千驤當時看了兩本。」
「一本是寫三寶太監的,一本則是寫正一宮的。反正內容都出乎意料,但柳千驤沒來得及看太多,所以柳家睿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不過這孩子應該是能察覺到點什麼,那天我跟他分手時,他問我是不是禁軍的,又問我神機營是不是要比禁軍厲害,然後就說我晚上要立功了,結果————還真碰上金吾衛了。」
衛淵點點頭:「他應該是能看見」那個禍害他父親的東西接下去想幹什麼,所以在提醒你。」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麼兒的喊聲:「吃早飯啦!」
看見查贇走進餐廳,小丫頭便嚷嚷起來:「你現在不住這兒,怎麼還來蹭早飯啊?」
查贇樂了,「不行啊?」
「給飯錢!」
查贇往口袋裡摸了摸,摸出兩個銅板,「小摳門兒,給你!」
知道他們是在鬧著玩,大人們都沒理會。
衛淵挨著司馬斷岳坐下,將手裡的紙條放到他面前,然後拿過油條豆漿吃了起來。
司馬斷岳吧唧吧唧地啃著半拉油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紙條,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
「解釋一下,什麼意思?」衛淵說到。
司馬斷岳抬手抓抓腦門上的白毛,張了張嘴,道:「和,和人一樣。」
「什麼和人一樣?」
「國,國運。」
「哦————」衛淵有點明白了,把頭湊過去,在司馬斷岳耳邊輕聲問道:「你是說國運也不能投機取巧獲得,要不然也會付出代價?」
「嗯!」司馬斷岳點頭。
「所以,一百多年前用南洋風水大陣竊取南洋諸國的國運,其實跟鬼八門一樣都是飲鴆止渴的行為,現在到了付出代價的時候?」
啪嗒!
司馬斷岳手裡的油條掉桌上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紙條上面,看著「氣運天衡,國祚有數;強取悖入,禍必反噬!」
這十六個字。
忽然輕輕「噢」了一聲,「原來————文淵閣密室裡面最重要的就是這句話。」
聲音似乎回到了他成年時期,包括語氣和神態。
隨即,他扭頭看向衛淵,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聽得見的聲音問:「是不是?」
衛淵緩緩點頭。
「那看來付出代價的時候到了,大熵————」司馬斷岳不愧名字中有個斷字,話說一半斷掉了。
他抓起掉在桌上的油條,重新吃了起來。
眼睛不再看那張紙條,整個人又恢復了原先的模樣————
衛淵拿過紙條,轉身走到爐灶跟前。
將它扔進了爐膛裡面,看著紙條歪歪扭扭地消失在火焰之中,陷入沉思。
司馬斷岳後半句話應該是:「大熵的氣數將盡。」
畢竟強奪南洋諸國一百多年的氣運,一旦連本帶利還回去,下場是非常悽慘的。
但是既然大熵的皇帝們知道這一點,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呢?
在文淵閣密室立柱上刻下這十六個字是為了警示後人,讓他們不要再重蹈覆轍。
還是————
衛淵忽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透支氣運是一種借貸行為,當還不出本息的時候,是不是能再去貸一筆錢來先墊上?
比如再去釘死幾個國家的龍脈,將它們的氣運轉化過來,不就又能把大熵的氣數續上了嗎?
看來並非沒有這個可能。
文淵閣密室中那麼多的書,想必就是提供了這方面的操作路徑,所以才需要每個皇帝登基之前,去密室里看這些書。
結果現在被柳千驤給燒了,朱高煜可能就會學成半吊子。
因為朱載炎未必記得住所有書里的內容,甚至已經忘掉了一大半。
「少爺,宮裡的公公來了。」門子的聲音打斷了衛淵的思緒,「讓您即刻進宮見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