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鎮邪司，
四十年過去了，門口那對石獅子還在，只是獅子頭上的角被來來往往的手摸得發亮，牌匾換了第三塊，上頭那四個字比第一塊氣派得多。
李葬還是那身紅袍，還是那副銅錢面罩，站在台階上跟四十年前沒什麼兩樣，只是手裡那碟芝麻餅換成了另一種點心。
變的是別人，變得還很快。
這四十年裡，宮裡換過一朝天子，宮牆上的年號改過兩回，朝堂上的人來來去去，可長安城裡混久了的人都知道，鎮邪司那扇門裡的事，不歸朝堂管。
公羊婉的鬢角添了幾根白，坐在堂上批公文的時候會把公文舉遠一點才看得清；胡嘉早就不用自己的身子了，如今借著一位年輕書吏的脈絡活著，說話還是那副病懨懨的調子。
而公羊拙，已經站在了人類能站的最高那一級台階上，再往上一步就是神的門檻。
四十年裡他沒幹別的，天天在後院的青磚地上坐著，坐壞了七張老爺椅的座面，把一塊地坐出了凹陷，把院牆上的青苔曬得乾裂。
李葬每回來都還是那句「練得怎麼樣」，公羊拙也每回都還是那句「快了」，兩個人在院子裡一問一答，問得院牆外路過的差役都學會了。
人類天花板，說的是人類能摸到的頂點，能跟神明掰一掰手腕，唯獨凝聚不了法則，所以前面那道門檻始終合著。
鎮邪司里的人都摸清了這個規律，因為這位爺每隔半個月就要在院子裡試一次，試完坐回去接著練，練完再試，試到胡嘉隔著兩堵牆都能算出他下一次發力的準點。
公羊拙想去推那道門檻，想了很多年。
驪山，
這一天的天很好，雲很薄，山腳下的村子裡還有人趕著牛車進城，誰也沒注意到山頂那塊平台上坐著一個人。
公羊拙盤膝坐在平台正中央，雙手按在膝上，呼吸沉得像腳下的山，他要把自己最後那一層殼撐開。
日頭爬到最高的時候，他的氣息開始往上走，一點一點地漲，漲得山風都跟著變了方向，四周的草木齊齊朝外伏下去。
漲到某一個高度的時候，停住了，怎麼也上不去。
公羊拙皺起眉，又往上頂了一次。
山上的風先是停了，隨後倒著刮回來，卷著碎石和枯葉往上走，走到半空忽然散開，灑了滿坡。
這一次，他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跟著動了，那不是他的力量。
那是四十年前胡嘉用【他心游】一點一點拼起來的這副身子裡留下的東西，一顆克蘇魯神明的心臟，能複製萬物，改造成了他的血肉，這股力量平時睡得死死的，這時候被他一頂，醒了。
煞氣從公羊拙的七竅里湧出來，先是淡淡的黑煙，隨後變成一層翻滾的黑霧，黑霧一層一層往上堆，堆成了一件衣甲，最後在他頭頂凝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輪廓頭上戴著一頂王冠。
公羊拙睜開眼，他的眼睛是純黑的，然後他笑了，笑得整座山都在抖。
「嘿嘿嘿嘿……」
長安城，鎮邪司，
院子裡那塊凹陷的青磚還在，坐的位置空了，風從院子裡穿過去，把那點餘溫也帶走了。
李葬站在院子中間，抬頭看著驪山的方向，慢慢把手裡那塊點心吃完，撣了撣手上的渣，渣掉在石階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又是這副德行？
公羊婉從廊下衝出來，鎮邪司那身袍服都來不及穿整齊，「他怎麼了？！」
「沖境界沖岔了，道爺我這就去！」
「能救嗎？！」
「道爺我什麼時候失過手！」
驪山山頂，
那股黑霧已經不滿足於包住一個人了，它順著岩壁往下淌，淌過的地方草木齊齊枯死，連石頭都被啃出一層灰。
雲端忽然亮了。
三位天尊幾乎是同時落下來的，靈寶天尊手裡轉著道盤，元始天尊握著拂塵，道德天尊腳底下開著一朵青蓮，三股氣息像三堵牆，從三個方向把那團黑霧夾在中間。
靈寶天尊衝著底下喊了一嗓子，
「道爺！這回不歸我們管！」
「歸道爺我管！」
李葬踩著血光落進圈子中央，銅錢面罩上落了一層白，是山頂捲起來的灰，他抬眼看向那個戴著王冠正在嘿嘿發笑的東西。
這是黑王，道爺我認得。
這東西道爺我認得，隔了兩千年的工夫，在另外一個地方，也有一個滿身煞火的和尚，被道爺我一聲喊成了金的。
李葬往前走了一步，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團黑霧面前，彎下腰，把臉湊得極近，
「小拙，道爺我來了！」
黑霧頓了一下，像是聽懂了什麼。
那聲笑卡在半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頭頂那頂模糊的王冠開始晃，晃了兩下，從中間裂開。
緊接著，翻滾了半座山的黑氣忽然從里往外翻了個面。
黑色的那一層退下去，底下湧出來的是光，很乾淨的金光，從公羊拙的胸口一層一層地鋪開，鋪過他的肩膀，鋪過他的手臂，鋪過頭頂。
那頂王冠沒有被拍碎，它在那片金光里慢慢變了形狀，從一頂壓人的冠，變成了一朵壓得住場子的金蓮。
黑王變成了金王，天底下最不講道理的一件事，就這麼當著三位天尊的面發生了。
天邊的雲被金光染得發亮，山腳下趕牛車的老漢抬頭看了一眼，只當是太陽落山前的回光，甩了一鞭子接著趕路。
三位天尊一齊收了手，靈寶天尊盯著那朵金蓮看了很久，最後把道盤收回袖子裡，長長出了一口氣，
「壓住了。」
「是道爺我把他叫回來了！」
李葬直起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聲音大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喜事。
公羊拙在金蓮底下慢慢睜開眼，眼睛是清亮的黑色，不是剛才那種黑。
他左右看了看，看了看三位天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層金光，最後看向李葬，
這光，是我自己發出來的？
「我……我剛才怎麼了？」
「沒事，你就是沖得太猛，摔了一跤。」
「那我的境界呢？」
「沒上去。」
公羊拙沉默了一會兒，把頭低下去，肩膀也跟著垮下來，
「那我還得練。」
「練吧，道爺我等著看你哪天把這屋頂掀了！」
金光慢慢收回去，山風重新吹起來，吹得三位天尊的袍角一陣一陣地響，響得整座山頂都安靜下來。
公羊拙坐在金蓮底下喘了很久，才把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收回來，收完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認識自己這雙手。
靈寶天尊看了看李葬，又看了看公羊拙，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