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鎮邪司,
一千多年過去,這天底下換過好幾個朝代,坐過十幾家皇帝,這條巷子的名字也改過四回,如今叫長平坊,
坊口那塊界石被人摸得只剩半截,上頭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只有住在附近的老漢還偶爾提起,說這地方從前叫鎮邪司。
朝廷換哪一家,跟鎮邪司沒什麼關係,管邪祟的差事,從來不認龍椅上坐的是誰。
地方還是那個地方,位置沒挪過,只是外頭的牆重新砌了三茬,門口那對石獅子換了新的,老的被搬進後院,擺在李葬睡覺那間屋子的窗戶底下。
坊里如今住的都是尋常人家,清晨賣胡餅的攤子擺在大門東邊,中午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喊,晚上還有孩子追著燈籠跑,從東頭跑到西頭,誰都當這裡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地方。
李葬還是那身紅袍,還是那副銅錢面罩,坐在後院的台階上吃點心,跟一千年前沒什麼兩樣,連坐的那塊石頭都被他磨出了一個淺淺的坑。
鎮邪司里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如今的年輕人穿著新樣式的短打,腰上的刀也換了形制,見了他還是要站定行禮,喊一聲道爺。
他掰著手指數了數,數到一半就不數了,院子裡那隻老石獅子,年頭比所有人都長。
一個年輕差役沿著迴廊跑進來,站在台階下喘了兩口氣,說門口有位姑娘想見他,
看著年紀不大,說話的方式卻像位老人家。
「道爺我這一天到晚的,怎麼還有人上門!」
「那我讓她回去?」
「請進來啊!道爺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見人!」
差役應了一聲跑出去,李葬把手裡的點心放回碟子上,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手。
他見過太多人老去,也見過太多人走了,剩下來的那些,他大多不用看第二眼就能認出來。
兩千年的時間裡,他見過的人太多太多,能一路陪到今天的卻很少,當年一起在冠軍侯府里吃過飯的那些人,一個一個都進了土,只剩他跟眼前這位還坐在同一座院子裡,誰也沒先走。
門口那道影子一出現,他就認出來了。
公羊婉穿著一身很樸素的深色衣服,沒穿鎮邪司那身袍服,也沒掛刀,頭髮隨便挽了一下,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她最近的樣子不太對。
幾個月前她就沒再管過鎮邪司的事,堂上那把椅子空著,公文堆了一大摞,誰也不敢進去問;更早以前,她還每年出城兩三趟,回來的時候桌上會多一份沒人看過的卷宗,現在也不出去了。
「進來坐。」
公羊婉走進來,在台階下站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擺在他腳邊的那隻老石獅子,「道爺,我想跟你說件事。」
「說!」
她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站得很直,像是要把這句話端端正正地說出來,「我想死。」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後頭廊下那盞燈被風吹得晃了兩下。
李葬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點心,看了一會兒,才把手上的渣拍了拍。
這事,還用等到今天才說?
長生顏這門禁墟,是靠吞別人的身子續命的,吞下去的那一瞬間,那個人的禁墟和壽數會一起擠進她身子裡,擠進來的時候不好受,每次吞完都要緩上好幾天。
一開始她還挑,挑那些該死的人,挑那些願意給的人,後來就不挑了,抓到什麼吞什麼,一千多年下來,她身子裡裝著幾百個人的東西,也背著幾百張閉眼前的臉。
她不老,可她也長不動了。
「吞夠了?」李葬問。
「吞夠了,也不想再吃了……」
公羊婉抬起頭,那雙熔金色的眼睛還是很亮,只是比一千年前暗了一點,「道爺,我這一天一天地活著,其實就是一天一天地等著下一次要吞誰,別的什麼都沒了,我不想再拖了!」
李葬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圍著她走了半圈,又退回去坐下,像是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掂量了一遍。
這半圈裡,他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她當年提著刀在城門口攔他的樣子,想起她抱著弟弟哭的樣子,想起她第一次穿上那身袍服站在堂上,把一摞公文摔在案子上,罵底下的人不長腦子。
也想起霍去病當年在書房裡說過的話,說給她一條路走,她能把路走直。
那條路,也有走到頭的時候?
「行!」
公羊婉愣了一下,好像沒聽清,「你說什麼?」
「道爺說,行!」
她站在那裡,肩膀慢慢地垮了一點,垮下去之後,臉上反倒浮出一點很淡的、又累又輕鬆的東西。
她大概是沒想到這麼容易。
那幾顆丹藥是他早年自己煉的,一共九顆,用一顆少一顆,用到今天只剩三顆,本來打算留著自己哪天不耐煩了用,如今先掏出來一顆。
李葬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在手心裡,是幾顆黑得發亮的丹藥,他捏起一顆遞過去,「這個不疼。」
他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很輕,輕得像是在遞一件早就該交出去的東西。
「真的?」
「道爺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騙我騙了一千年。」
「那不算!」
公羊婉笑了一下,那笑很淺,也很短,短到像是被別人借走的。
她伸手接過那顆丹藥,走到院子裡,在那隻老石獅子旁邊坐下來,背靠著石頭,兩條腿伸開,仰頭看著天上那片慢慢黑下去的天。
公羊拙那道門檻卡了一千年,那顆心替他撐著身子,人還是當年那個人,一天裡有半天坐在後院的青磚地上,跟他姐姐隔著一堵牆。
「道爺,我弟弟那邊你先別告訴他……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去很遠的地方了。」
「行。」
「他要是哭,你就揍他一頓,別讓他哭!」
「這個道爺我擅長!」
公羊婉又笑了一下,這一次笑得久了一點。
她把那顆丹藥放進嘴裡,很安靜地咽下去,然後閉上眼睛,靠在石獅子上,呼吸一點一點地慢下來,
慢成了一條拉不斷的線,最後停在半途。
院子裡那盞燈還在晃,晃了七八下之後,穩住了。
李葬坐在台階上,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就那麼陪著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起身走到石獅子旁邊,把公羊婉的手從膝蓋上放下來,擺得端端正正,然後彎腰把她抱起來,往後院深處走過去。
走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下輩子別這麼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