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就這麼隔著那片霧站著，誰也沒有先動。
這裡是天神廟神國外圍的那片迷霧，頭頂是拉的曜日和那道熾金屏障，腳底下全是霧，被神力攪得翻來覆去，
再往遠處看，神國的輪廓在霧裡露出半截，殿宇一層疊著一層，門都關著，離這兒還有一段路。
這片霧是活的，從神國那邊一層一層地滲過來，壓到光壁外頭才肯散開，風把它從戰場這頭推到那頭，推過那十幾位主神的肩膀，推過天庭的雲腳，
推到中間那條線上就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霧一層一層地漫過那些次神的膝蓋，漫過他們手裡垂著的神器，漫到中間那條線上就停住，
天庭這邊，元始天尊和道德天尊並肩立在雲階最前面，一個把拂塵搭在臂彎里，一個把手攏在袖子裡，腳底下那朵青蓮開得穩穩的，
天鼓懸在雲頭沒敲，四大天王把雷部火部斗部的人壓在後排，二十八星宿在四個方向各自落位，槍尖上那層光被風吹得一明一暗。
外神那邊並成一排，中間是拉，梵天偏在後頭，毗濕奴貼著他，賽特和阿努比斯撐開太陽城那半邊，洛基和索爾縮在最外側，
再往後是成千上萬的次神，一層壓著一層，壓得連霧都透不過去。
天庭的槍尖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光，拉的曜日壓在那層光上頭，兩樣東西誰也蓋不住誰，
底下那些次神站得腿都麻了，前面那十幾位主神卻一個都不動，只有最前排那幾個離得近的，能聽見自家主神身上的神器震得嗡嗡響。
底下那些次神里有一半是這幾天從各處神殿調過來的，站在這兒已經站了大半天，站的姿勢都僵了，
天庭那邊沒有人先動，外神那邊也沒有人先動，整片戰場就這麼卡在兩片光中間，
「這一趟夠了。」
毗濕奴的聲音在梵天腦子裡響起來。
「大夏那兩位還沒動。」
梵天頓了一下才回過去，「他們一動，今天收不回去的東西就多了。」
「再往下，全是賠本買賣。」毗濕奴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
「那你還等什麼？」
「等拉先動。」梵天說，「他不退，我們先退了，往後天神廟和太陽城就別想再聯手。」
「……」
那團本源是這一趟最大的進項。
撤這個字，誰先說出來誰背。
「再等等。」梵天最後回了一句，「看拉。」
幾步之外，拉只看見梵天沒接話，只看見毗濕奴搭在法螺上的手指到現在都沒抬開。
他們在盤算什麼？
那團被調走的太陽城本源，他還沒拿回來。
空著手回太陽城，他丟不起這個人。
可梵天那邊一直沒動靜。
他一個人往上沖，就是一個人頂著一整個大夏。
拉那輪曜日懸在所有人頭頂，光柱一根一根地垂下來，垂到那道熾金屏障上就散開，散開的光順著屏障往外流。
所以拉也沒動，他只是把光往上頂了半寸，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推到哪兒，哪兒的霧就被烤薄一層。
賽特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賽特比誰都想動手，可先伸手的那個，從來沒占過便宜。
他把黃沙之杖橫在身前，杖頭上那層沙一層一層地往下掉，掉到腳邊又被他踩住。
「這算什麼……」後頭有次神小聲嘟囔，「站著看嗎？」
「閉嘴！」
賽特回頭瞪了一眼，「你想上你上！」
那尊次神把嘴閉上了，閉上之後還往後縮了半個身位。
雲頭上，道德天尊看著底下那排外神看了很久，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他們在算帳！」
「算吧！」元始天尊說。
「算完了，總有人要先動！」
「不會那麼快。」元始天尊把拂塵換了個姿勢，「神明之間的仗，不是誰先站出來誰就贏。」
「那是什麼？」
「是誰先撐不住！」
雲階上那兩位從站上雲頭起就沒有再動過，白須垂著，青蓮開著，兩把拂塵都搭在臂彎里。
洛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腳換來換去，換到最後乾脆蹲了下來，
「站著不疼嗎？」
「閉嘴！」索爾說。
「我就問一句！」
「你問的是對面！」
洛基抬頭看了看對面那片雲，又看了看自己這一排人，把嘴閉上了，閉上之前還嘟囔了一句「我又沒說不打」。
洛基那點嘴碎的毛病憋了一路，憋到這會兒實在憋不住，又不敢真開口，只好拿手指頭在膝蓋上敲，
索爾站在他旁邊，雷錘垂在手裡，錘頭上的雷紋一圈一圈地暗著，
哪吒踩著風火輪在陣里轉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被楊戩一把按住肩膀，
「別轉了！」
「道爺怎麼還不發話啊！」
「他發話之前，你把腿轉斷了也沒用！」
「……」
孫悟空蹲在雲階的欄杆上，一條腿垂在雲外面盪著，抓了抓耳朵，把那根金箍棒在手裡翻來覆去地倒，倒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句，
「你說他到底在等什麼？」
「等他自己想明白！」
「想什麼？」
「不知道！」楊戩說，「反正不是想我們！」
哪吒的火輪聲在陣里響過一圈又一圈，響到後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吵，乾脆把輪子按住了，
底下那十幾位主神站在自家次神前面，肩膀挨著肩膀，誰也不看誰的臉，
天黑不下來，天亮不起來，頭頂那輪曜日掛在那兒，光就一直那麼亮著，
霧貼著人的膝蓋打轉，一層一層地爬過所有人的腳面，爬到中間那條線上就停住，停完了再爬，
兩邊的神明各自站定，腳跟釘在霧裡，甲片上的光壓著底下的神光，神光又頂著天庭的雲腳，
雲階上的天將把手裡的幡壓低半寸又抬回去，抬回去又壓低，
中間那條線細得只有一拳寬，兩邊的人誰也能一步跨過去，可誰都沒有跨，就那麼隔著一拳寬的霧對著看。
整片戰場靜得能聽見霧在光壁上蹭的動靜，蹭一下，底下就有幾尊次神跟著抖一下。
兩片光正中間，李葬把這邊看了一遍，又把那邊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認真，從拉看到梵天，從梵天看到索爾，看得兩邊都有人被他看得發毛，卻沒有一個人敢先開口問他在看什麼。
看完了，他摩挲著下巴，慢慢地皺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