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葬笑了很久,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捂著腰從床上滾下來,蹲在地上緩了半天,才把那口氣順過來,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摸到銅錢面罩冰涼的邊,
他這才想起來面罩還沒摘,順手把面罩往上推了推,露出下巴透了口氣,
黑暗裡他又想起那老銀幣捧著手掌的樣子,忍不住又樂了兩聲,
屋裡黑著,他也不開燈,就靠著床沿坐著,聽窗外那排梧桐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
後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路燈一盞一盞排出去,梧桐葉子在燈底下翻著白,遠處那家便利店的門還亮著,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絲絲地貼在他臉上,
他臉上那點笑一點一點收乾淨,眼睛冷了下來。
樓上那扇門關著,紅纓屋裡的燈早就滅了,
帳本上還壓著幾筆,
這幾筆帳他排了好些日子了,
該他自己上的,他自己上,該別人上的,他不搶,
這幾筆帳要是一起收,得先把人手湊齊,
十二祖神還擱在空間裂縫裡,等著人去撈,
那一筆最急,人鎖在裂縫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變數,
混沌那邊,道爺我手裡已經攥著由頭了,
他今天樂得越歡,往後摔得就越狠,
那一筆最省事,反正人出不來,早晚都是他案板上的肉,
門之鑰那個東西,交給小魚兒就行,
那小子心細,眼睛毒,專挑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下手,
那東西隔著一條時光長河把道爺我拽了七趟,這份交情,也該收一收了,
倒是黑山羊,躲得太深,
那東西當年跟路西法在暗處下過棋,棋盤掀了一張,到現在人還沒露過面,
這一筆最難,那東西連影子都不露,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他摩挲著自己的下巴,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單挑不如群毆啊,
他一個人再能折騰,也就兩隻手,
這世上講道理的少,講拳頭的多,講完拳頭還要講人多的,那就更多了,
他要的不是一個人贏,他要的是一群人上去,把人按住,
這院子裡的神一個一個都關在屋裡,指不上,
能替他跑腿的,還是那幫人,
坐忘道那幾個大三元,一個比一個能折騰,也一個比一個能跑,
讓他們在外神的神國里多攪幾趟,比他自己一個個去敲門強得多,
前些日子他還讓人給他們帶過話,讓他們先別急著回來,
現在想想,光躲著可不成,得讓他們把手伸出去,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數完把手往袖子裡一攏,
得讓小的們加點勁了,
「……」
他伸手在身前招了一下,
一本金黃色的書籍憑空出現在他手裡,封面上的金粉被路燈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書的邊角磨得起毛,厚得跟塊磚一樣,捧在手裡沉甸甸的,
封面上勾著幾道扭曲的紋路,紋路里像是有流光在走,一晃就沒了,
李葬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捏著書脊,手掌顫顫巍巍的,把封面翻開,
第一頁翻過去,第二頁翻過去,手指頭在紙邊上蹭了兩下,才停住,
他的眼神一下子空了,
書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往他眼前涌,涌得他眼皮都抬不起來,
書里的那些東西他一樣都不認得,可每一樣看著都像是自家的,
書頁上那點光順著他眼睛往裡鑽,鑽得他心裡發癢,
他先是站著,站了一會兒腿就軟了,屁股往床沿上一坐,整個人斜過去,
他的手指頭在書頁上一頁一頁地捻,捻得飛快,眼珠子跟著紙上的字跑,
樓下的鐘擺一下一下地走,他聽不見,
他的呼吸慢慢慢了下去,胸口一起一伏,越伏越低,
他嘴裡念念有詞,念的東西誰也聽不懂,念完了就笑,笑完了接著念,
屋裡那點路燈光像是被誰擰小了,只剩下書頁上反出來的光,
那光一晃一晃,牆上的影子跟著晃,連街對面的狗叫都聽不見了,
他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燦爛得離譜的笑,
「好東西啊!」
「……」
「我的!」
「……」
「我的我的!」
「……」
「都是我的!哈哈哈哈!」
「這地方也是道爺我的!」
「……」
「再來一頁!」
「……」
「接著來!」
那本書被他攥得咯吱響,書頁翻得比誰都快,
一股恐怖的氣勢從他身上盪開,
窗玻璃先碎,門板跟著飛出去,頭頂那片房梁咯吱一響,往下壓了半尺,
頭頂那半片房梁壓下來,正搭在他身後的牆根上,離他腦袋就差兩指,
牆皮一大片一大片地掉,院牆上那些花連著土一起翻了下去,
那股氣勢從他腳底下往外推,院牆先塌,接著是二樓,
屋裡那些檯燈、書、椅子,一樣一樣被卷出去,摔在院子裡的磚頭上,
紅纓那棟別墅在一片巨響里塌成一堆,磚頭瓦塊滾出去半條街,
磚頭瓦塊落下來,砸在地上,激起一層土,他沒有躲,也沒地方躲,就那麼坐在原地,
灰從廢墟上飄起來,在半空里打著旋,
街對面的狗一齊叫了起來,二樓那扇窗戶從窗框上脫下來,砸在廢墟頂上,
隔壁那家的窗戶亮了一下,又滅了,
街那頭有人推開窗往外看,看了兩眼,又把窗關上了,
李葬身子一抖,眼神回了過來,
他手裡還攥著那本書,四周圍著一堆磚頭瓦塊,腳底下踩著半扇門,
他這才看清,自己正坐在一堆廢墟中間,
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腿,確認零件都還在,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袍子是好的,面罩也還在,就是袖口上沾了一層灰,
風從沒了牆的地方吹進來,吹得他袖子一鼓,
他把袖子抖了兩下,抖下來一把土,
他往街那頭看了一眼,那邊一個人影都沒有,
夜裡的風比剛才涼多了,廢墟上那點熱氣一會兒就散了,
他把手裡那本書往身後藏了藏,藏到一半,又覺得藏也沒用,
他下意識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站在廢墟里,腳底下那塊磚還硌著鞋底,
「紅纓姐……不會殺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