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陳牧野家那盞吊燈滅了,
客廳的沙發被鋪成了一張床,李葬躺在上面,腳底下墊著兩個抱枕,身上蓋的是陳牧野拿出來的一床舊被子,
屋子裡靜得很,隔壁那間的燈也滅了,只剩下樓道里偶爾有腳步從下往上過,
隔壁那間屋裡傳來陳牧野媳婦壓著嗓子的一句話,接著是陳牧野低低地應了一聲,再往後就沒動靜了,
李葬把兩隻手枕在腦後,躺了一會兒,閉上眼,精神往下一沉,
那點熟悉的下墜感一來,人就已經不在沙發上了,
諸神精神病院,夜裡。
病院的太陽早落下去了,院子裡那點光是從走廊的窗戶里漏出來的,一條一條鋪在青磚上,
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關到了最裡頭,只剩下院子中間那一盞還亮著,
病院的夜裡沒有風,院子裡那點涼氣是從青磚底下冒上來的,貼著褲腳往上爬,
走廊兩邊的病房門一扇一扇關著,門縫裡偶爾透出一點光,又暗下去,
院子中間那位白袍老者還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頭頂那片並不真實的夜空,
李葬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這老頭子連眼皮都沒抬,
第五間病房的門關著,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吉爾加美什在裡面關著,安安靜靜的,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生悶氣,
第三間病房門口,坐著一個人,
布拉基坐在門檻上,兩條腿伸在走廊里,後背靠著門框,
身上那件猩紅長袍的袍角拖在地上,落了一層灰,
那身袍子是他自己套上去的,套了這麼久,袖口都磨白了,也沒捨得換,
他仰著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天,
他這一天沒幹別的,飯沒吃幾口,琴也沒碰,門口那塊地磚被他坐得發亮,
他就守著那一小塊地方,抬頭盯著天上那片並不真實的夜色,
那張臉苦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眼睛底下掛著兩片青,
那兩片青眼下頭,眼圈一圈一圈的,看著像是幾天沒合過眼,
李葬走過去的時候,腳步刻意放慢了些,布拉基沒聽見,
他還在看天,嘴裡小聲念著什麼,念的東西聽不清,
「小基基。」
坐著的那道身影猛地一抖,
布拉基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從地上彈起來,往前跑了兩步又急急停住,
他先在李葬臉上看了一遍,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間屋,
他往前湊的時候,腳步聲放得極輕,生怕踩響了地磚把這位道爺弄沒了,
然後他湊到李葬跟前半步遠的地方,把聲音壓得很低,
「道爺!您可來了!」
「嗯。」
「您上回說,就快見到了。」布拉基把手抬起來,搓了兩下,又放下去,「那我……我什麼時候能見到我老婆啊?」
「……」
「您就說個數,一天,兩天,一個月,一年,您說個數,我等著!」
「急什麼。」李葬擺擺手,聲音放得很平,「不急不急。」
「……」
布拉基那張臉先是白了一下,接著一點一點漲起來,漲到耳邊,漲成一片紫,
「什麼叫不急!」
「……」
「道爺我治病都治好了!」他往前湊了一步,整個人都快貼上來了,「我今天早上看了一遍,是百分之百!百分之百!您知道百分之百是什麼意思嗎!」
「道爺我知道。」
「那怎麼還不讓我出去!」
「……」
「我在這院子裡坐了整整一天了。」布拉基把手往院裡一指,「那個老頭子看了一整天,我看了他一整天,他一句話不說,我也一句話不說,我倆就這麼看了半天!」
「……」
「道爺,您說她要是不認得這院子怎麼辦?」
「她認得。」
「您怎麼知道她認得?」
「道爺我說的。」
「……」
他這幾句話問得又急又快,問到最後一句,聲音反倒低了下去,
李葬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站在走廊的燈底下,沒接他這一句,
院子裡那盞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青磚上,一條長,一條短,
「道爺,您說實話。」布拉基的聲音又低下去,低到最後幾個字都在抖,「您到底找著伊登沒有?」
「快了。」
「您上回也說快了。」
「這回真快了。」李葬把袖子抖了抖,「道爺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您天天騙我。」
「……」
他每回說「快了」,這位詩歌之神的臉都要亮一下,亮完了又一點一點暗回去,
他自己也知道,這一句「快了」是從哪一年開始說的,說到了今天,
布拉基把嘴巴抿住,抿了兩息,沒忍住,又睜開了,
他把袍角從地上撿起來抖了抖,抖下來一層灰,
「那您這回要待多久?」
「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道爺我睡醒了就走。」
「……」
布拉基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最後只好背過身去,往自己那間病房走,
他背過身去的時候,那隻手還在袖子裡攥著,攥得袖口都皺了,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眼巴巴地看著李葬,
「道爺。」
「嗯。」
「您要是找著了,早點告訴我。」
「知道。」李葬擺了擺手,往院子那頭走,
「道爺,您別走。」
「道爺我還得回去睡覺。」
「您在這兒睡不行嗎?」
「這兒沒被子。」
「……我給您拿!」
「你拿得動?」
「……」
「道爺,我給您彈一段?」布拉基把手抬起來,「彈完了您再想想?」
「彈吧。」
「……」
布拉基把手指頭在身前虛虛地撥了兩下,指尖底下卻什麼聲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慢慢放下去,
「我彈不出來。」
「……」
李葬往院子那頭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
「小基基。」
「啊?」
「早點睡。」
「……」
病房門在他身後關上,門縫裡那點光被擠成了一條線,
李葬往院子中間走的時候,腳底下的青磚一塊一塊踩過去,一點聲都沒有,
他走到那位白袍老者跟前,站了一會兒,這老頭子仰著頭,白袍上落著燈影,一動不動,
李葬在他旁邊看了兩眼,什麼也沒問,轉身走了,院子那頭的牆根底下,老藤的葉子貼著牆,一片都沒動,
他把袖子抖開,往院牆那頭走,影子跟著在青磚上慢慢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