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牧野家那間書房很小,一張舊書桌靠著牆擺著,桌上攤著一沓紙,檯燈亮著,光只照到桌角那一片,
林七夜坐在桌子跟前,手裡那支筆捏了半天,一個字都沒往下寫,
他是被那件事絆住的,
病院那邊,布拉基的治療進度是百分之百,
他今天白天看了一遍,晚上又看了兩遍,前後確認了三回,
一百就是一百,一點水分都沒有,
按病院的規矩,進度滿了,那邊就該催人出院,
倪克斯到一百那天,病院連著催了兩回,催得那位黑夜女神都沒法在院子裡多站一會兒,
梅林大叔走的那天也是這樣,提示音一響,人就一點一點變淡,
催完了就該輪到他這邊,把那位神明的能力抽出來,
這一套他走過好幾回,從頭到尾都沒有出過岔子,
他還專門把之前那幾位的事在腦子裡擺了一遍,擺到最後也沒擺出個說法,
倪克斯是那樣走的,梅林是那樣走的,孫悟空也是那樣走的,
走的時候,病院要催,他要抽,一步都不少,
他把這幾步在腦子裡排了三遍,每一遍的末端都空著一塊,
可這一回,催出院的聲音沒響,抽取能力的提示也沒來,
布拉基還在第三間病房裡待著,該吃吃,該睡睡,就是沒人放他走,
林七夜把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點出一個黑點,
病院出問題了?
他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想了半天,越想越不對勁,
病院是他自己的神墟,從第一天跟著他起,規矩就擺在那兒,誰也沒例外過,
他試著往裡頭遞了個念頭,那邊一點回聲都沒有,
他又順著那條線上的感應往第三間病房看,門關得嚴嚴實實,裡頭的人好好的,
哪有治好了病、不給出去的病人!
他也想過別的說法,
病院那頭也許認定了布拉基還沒治好,那位詩歌之神也許自己不肯走,那個院子也許又要出什麼新花樣,
這三個說法擺在一塊兒,誰也壓不住誰,
他這趟來上京,本來是想歇兩天的,
陳牧野說好了明天帶他們去樓下那家館子,說好了讓紅纓別揪人耳朵,說好了這兩天不聊公事,
結果頭一晚就讓他撞上這麼一樁,
他把筆擱下,兩隻手撐在桌沿上,盯著紙上那個黑點看,
這個黑點他盯了小半個鐘頭,
書房裡靜得很,樓道里那盞聲控燈滅了兩回,又被風吹得亮起來,
「……」
門被人從外頭推開,李葬端著一杯水,慢悠悠地晃了進來,
「小七夜!還沒睡?」
「道爺。」
「嗯。」
「我問你個事。」林七夜把椅子轉過來,面對著他,「病院那邊,最近有點不對!」
「哪不對?」
「布拉基的治療進度,滿一百了!」林七夜看著他,「可病院沒催他出院,我這邊也沒抽到他的能力!」
「……」
「您說,這是不是病院出問題了!」
「道爺,您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道爺我知道。」
「那您也知道,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
「……」
李葬端著那杯水,站在門口沒動,也沒急著答,
他低頭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書房裡靜了兩息,檯燈那點光只照到桌子一塊,屋子另一半全是黑的,
然後李葬走進來,繞過那張書桌,走到林七夜的椅子邊上,
他抬起那隻手,在林七夜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裝作看不見。」
「……」
「道爺我在下一盤大棋!」
「……」
林七夜的瞳孔驟縮,
他盯著李葬那張臉看了兩息,看到最後,那口憋了半天的氣慢慢吐了出來,
還真是他搞的鬼,
【來自林七夜的震驚+999】
他早該想到的,
那位黑夜女神能在幾息之間從七十五飆到一百,靠的就是這位道爺的手筆,
病院是他自己的神墟,可這位道爺在這座神墟里的手,伸得比他這個主人還長,
他心裡那半個鐘頭的困惑,這會兒一塊兒散了,
他把兩隻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肩膀跟著鬆了半寸,
散完了他也沒什麼脾氣,只剩下一點無奈,
攤上這麼一位道爺,他這院長當得跟個管鑰匙的差不多,
他這人這些年跟這位道爺打交道打得多,多少摸出點門道,
這位道爺從來不明說,只把一句半句撂給你,剩下的全靠你自己在後面追,
「道爺。」林七夜的聲音低了下來,「您要拿布拉基做什麼?」
「不做什麼。」李葬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端著杯子往外走,「道爺我就是讓他多住幾天!」
「……」
「您也不怕那位詩歌之神在裡頭撞門!」
「他撞不開。」
「……」
「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不知道!」
「……」
「早點睡!」
門被他帶上,書房裡又剩下林七夜一個人,
客廳那邊,沙發上的被子還攤著,桌上那隻杯子是李葬剛放下的,
那沓紙上一個字都沒有,只有剛才那個黑點,
檯燈底下那點光把紙照得發白,他盯著那點白看了很久,
他把那張紙抽出來,重新鋪好,把筆拿起來,
這一次他倒是寫下去了,寫了兩個字,又停住,
他把桌上那沓紙從頭翻到尾,翻到最後一張,也沒翻出什麼名堂,只好又摞整齊,壓在書桌角上,
窗外那條老街還黑著,只有樓下小賣部的燈亮著,
他這兩個字寫完,把筆擱下,往椅背上一靠,
那盤棋他連棋盤都沒看見,只能先在旁邊站著,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記下了一筆,記完又劃掉,
記著也沒用,這位道爺要是想讓他知道,早晚會讓他知道,
他把檯燈往邊上挪了挪,讓光別直照著眼睛,
然後他重新拿起筆,在那張紙的最上頭寫了兩個字,寫完把筆擱下,起身去關燈,
他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脖子,
外頭樓道里那盞燈又滅了下去,屋裡屋外一塊兒黑了下來,
他站在桌邊上又想了想那句「裝作看不見」,越想越覺得這句話後頭還壓著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