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鏽灣港口,被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片粘稠、灰白的海霧緊緊包裹。
能見度被壓縮到不足百米,潮濕冰冷的霧氣不僅吞噬了遠方的海平面,也仿佛吸走了大部分聲音,使得整個世界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幾盞頑強閃爍的黃色警示燈,在濃霧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斑,然而非但沒能帶來安全感,反而更添了幾分詭譎。
由蘇墨親自率領的龍牙一隊與二隊,正以極其謹慎的搜索隊形,在港口區海域的海面上空低速推進。
藍白色的08型捍衛者飛行在最前方,其後是露娜的軍綠色哨兵機甲、傑斯那台藍灰色的07型捍衛者、言澤龍之深灰色的鐵幕衛戍者,以及數台來自二隊、塗裝各異、充滿各國風格的機甲。
所有機甲的推進器都維持在最低功率,發出的低沉嗡鳴成為了這片異常安靜的環境中最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蘇墨眉頭緊皺,這種大霧現象如果是巨獸造成的,那麼在他的記憶中只有兩頭巨獸可以。
一個叫做【哀嚎女妖】,擅長在遮蔽視野的迷霧中使用精神攻擊。
而另一隻則叫【深渦之主】,一種仿佛像大王烏賊、龍蝦和深海管蟲融合而成的巨型造物。
於是他打開安靜的通訊頻道,提醒道:「保持警惕,各位。光學傳感器在這裡基本成了擺設,常規雷達和紅外掃描也可能受到干擾。請注意任何細微的能量讀數或水流異常。」
「是,隊長。」
但就在蘇墨他的話音落下沒多久,異變陡生。
就在小隊側前方不遠處,原本只是微微蕩漾的海面毫無徵兆地開始向內劇烈凹陷,一個直徑數十米的巨大漩渦在短短兩三秒內形成。
漩渦中心深不見底,仿佛直通海底深淵。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整個過程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只有海水被強行排開的、沉悶的嗚咽。
緊接著,一股無可抗拒的恐怖吸力驟然從漩渦中心傳來。那並不是什麼狂風,而是一種更為純粹的引力場,仿佛一隻無形巨手抓住了吸力範圍內的所有物體。
「哐當!嘎吱——!」
幾個沉重的貨櫃和停放在碼頭邊緣的運輸車瞬間被拽動,翻滾著被拖向海面上忽然出現的漩渦。
「警報!警報!我被不明異常引力場捕獲!引擎過載!無法掙脫!」
一個相對冷靜,但依舊不可避免帶著一絲急促和慌亂的聲音在頻道中炸響。
是一台來自阿斯加德合眾國、由王牌駕駛員操控的【強襲式】機甲。
由於阿斯加德合眾國的人多多少少都對自己的身體進行了義體改造,因此【強襲式】機甲有很多那種與駕駛員義體連結起來的裝置,能夠讓他們更好的操控機甲。
這一點與利用神經連結進行輔助駕駛的捍衛者機甲很像,但莉亞製作出來的神經連結系統並不需要物理意義上的將金屬線插入機甲駕駛員的身體。
此刻,這台強襲式機甲距離漩渦最近,正將推進器功率推到極限,幽藍色的尾焰噴出數米長,機體卻依舊不可逆轉地被一點點拖向死亡漩渦,外部裝甲在巨大應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聲。
蘇墨眼神一凝,立刻厲聲下令:「所有單位,立刻遠離水面!爬升高度!啟動最大功率反向推進!不要靠近漩渦範圍!」
亞歷克斯看到這一幕,拳頭瞬間攥緊,指節發白。
但他知道現在隊長不是自己,而是蘇墨。
於是亞歷克斯強壓下立刻衝過去的衝動,聲音透過頻道傳來,帶著壓抑的擔憂:「蘇墨隊長,亞伯是我們阿斯加德合眾國最好的駕駛員之一。我申請與裡弦夕一起,共同駕駛強襲式機甲前去營救亞伯隊員。」
「別開玩笑了,以強襲式的引擎,你們被引力場捕獲也只能和亞伯一起被吸到海里。」
蘇墨果斷拒絕了這種送人頭的行為,而這恐怖漩渦的出現也讓他知道了這次襲擊的巨獸正是【深渦之主】。
亞歷克斯還想說什麼,就聽到蘇墨清晰而飛快的下達指令:「現在只有07型與08型捍衛者的引擎能夠在那異常的引力場裡飛行,傑斯,你和我配合。」
傑斯用輕鬆的口吻答應道:「遵命,隊長~」
「亞歷克斯、翎,還有瓦倫丁小隊,你們配合言澤從側翼進行騷擾性攻擊,吸引它的注意力,為我和傑斯創造機會!」
瓦倫丁小隊成員就是諾斯蘭德合眾國那三人,名字取自於三人之中年齡最年長的大哥姓氏。
「露娜,通知後方的埃里希,我已經知曉了這次巨獸的名字,它叫【深渦之主】。稍後我會將其能力同步分享給龍牙小隊與後方指揮部,在我營救亞伯隊員期間,替我與指揮部一直保持聯繫。」
「現在開始,按照既定計劃行動。」
隊員們的聲音紛紛傳來:「收到!」
蘇墨的命令剛落,干擾行動瞬間展開。
「來嘗嘗這個,水下的大傢伙!」
傑斯的聲音帶著亢奮,他那台藍灰色的07型捍衛者·改猛地側向機動,肩部飛彈巢瞬間開啟。
數枚短程飛彈拖著尾焰,嘶吼著射向漩渦側方翻滾的海面,爆炸產生的衝擊正擾亂那片異常的水域。
而那片水域也的確如同傑斯想的那樣,一條比機甲還要粗的烏賊觸鬚猛地探出海面,向傑斯抽來。
幾乎同時,言澤龍之沉重的鐵幕衛戍者在飛行推進器的幫助下,機甲背部那柄巨型動力斧已然握在手中。
他並沒有像傑斯那樣說話,動力斧帶著沉重的風壓,狠狠劈向那條浮出海面的觸鬚。
一時之間,火星與粘液四濺。
雖然鐵幕衛戍者在半空中被觸鬚抽的晃動,但也成功吸引了巨獸的部分注意。
隨即,蘇墨接通了與那台瀕危【強襲式】的獨立頻道,語氣快速的說道:「亞伯,聽著!我是隊長蘇墨!立刻放棄機甲!執行緊急彈射!相信我,我會接住你!」
頻道那頭沉默了極短的半秒。
捨棄這台與價值連城且完美契合自身義體的尖端機甲,對於任何阿斯加德王牌駕駛員都是極其艱難的決定。
但在眼下這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以及蘇墨的命令語氣中,那名阿斯加德王牌做出了最專業也是最果斷的選擇。
「收到。我相信你,蘇墨隊長。彈射程序啟動——!」
「砰」的一聲脆響,【強襲式】機甲胸甲上方猛地炸開,一個閃爍著信號燈的駕駛艙如同炮彈般被緊急彈射而出,依靠著加速度短暫的脫離了引力場最核心的區域。
幾乎在駕駛艙彈射升空的同一時刻,蘇墨的08型捍衛者已然如鬼魅般機動至其下方。
機甲巨大的金屬手掌以一種與其體型不符的輕柔與精準,穩穩地凌空接住了那個救生艙。
而就在下一秒,失去了駕駛員抵抗的【強襲式】機甲,便被無形的引力徹底吞沒,猛地拽入了深不見底的漩渦中心。
通訊頻道里最後傳來的,是一陣尖銳到極致的金屬扭曲、斷裂的恐怖噪音。
隨即,代表【強襲式】的信號便從雷達屏幕上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蘇墨也在這個時候迅速將【深渦之主】的能力、攻擊手段與弱點同步給了後方指揮部。
時間稍早幾分鐘之前。
鏽灣港口區外圍的安全空域,那架曾報導過鏽蝕巨像登陸戰的新聞直升機再次冒險出現,巨大的旋翼聲被刻意壓制在最低限度。
在那次獨家報導鏽蝕巨像與神秘黑色龍人型巨獸對戰之後,這家新聞電視台已經將自己原本沒有什麼特點的名字改成了現在的「鏽灣真相」。
機艙內,穿著灰色西裝的主持人幾乎將臉貼在了舷窗上,透過濃密的海霧,死死盯著下方港口區那模糊而激烈的戰鬥光影。
本來蘇墨他們的行動是不應該被這家電視台知道的,但就像埃里希說的那樣,這次行動是龍牙特種部隊的首次行動,國內外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而這家電視台也是被一名神秘人提供了消息,才因此知道蘇墨他們這次行動的時間與位置。
「各位觀眾!各位觀眾!這裡是鏽灣真相電視台,我們正在為您實況直播!我是你們的主持人唐尼·沃米里安!」
主持人的聲音因激動和刻意營造的緊張感而有些失真,通過機載設備傳向全球無數屏幕。
「如您所見,軍方新成立的、備受矚目的『龍牙』特種部隊,正在鏽灣港口區與新的巨**戰!而這是他們的首次公開行動!」
攝影師拼命調整著長焦鏡頭,在濃霧和不時爆開的火光中,勉強捕捉到機甲穿梭的身影和【深渦之主】若隱若現的觸鬚輪廓。
「天哪!我們看到了什麼?!」
主持人唐尼突然發出誇張的驚呼,手指著下方:「一台機甲!一台機甲被摧毀了!看那爆炸的火光!它被拖進海里了!」
鏡頭努力對準那瞬間消失的【強襲式】機甲最後的位置,以及蘇墨的08型捍衛者接住彈射艙的畫面。
但由於角度和霧氣,畫面十分模糊,只能看到一個阿斯加德制式的機甲輪廓消失在漩渦中,以及另一台機甲似乎「撿到」了什麼。
主持人立刻抓住了這個「爆點」,語氣變得尖銳而充滿指責:「損失!巨大的損失!觀眾朋友們,你們看到了嗎?那是阿斯加德合眾國提供的先進機甲【強襲式】!在龍牙部隊的首次行動中,在指揮官蘇墨的帶領下,竟然出現了如此嚴重的戰損!一台價值連城的機甲被毀,寶貴的、經過義體強化的王牌駕駛員生死未卜!」
他對著鏡頭,表情痛心疾首,話語極具煽動性:「我們不禁要問,這位年輕的蘇墨隊長,是否具備指揮如此複雜、如此重要的多國聯合部隊的能力?首戰就損失重要的國際盟友裝備,這讓我們如何信任他能守護鏽灣?這究竟是戰術失誤,還是指揮失當?」
主持人那充滿煽動性的尖銳指責,透過直播信號,瞬間傳遞到了全球每一個正在關注此事的角落。
無數守在屏幕前的觀眾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網絡上開始迅速湧現出對蘇墨指揮能力的質疑聲浪。
當然,在鏽灣市內,觀眾們反應卻截然不同。
「放他娘的狗屁!」
一個曾被蘇墨從磷光海燕魔爪救出的壯漢猛地一拍大腿,指著牆壁屏幕上主持人那張誇誇其談的臉怒罵:「那主持人懂個卵子!他見過巨獸嗎?他知道在那種鬼東西面前是什麼感覺嗎?蘇墨隊長救了咱們多少次了?!」
旁邊一位抱著孩子的母親也忍不住附和,臉上滿是憤懣:「就是!沒有蘇墨隊長,我們早就死在那些吃人的海燕嘴裡了!他們坐在直升機上當然可以指手畫腳,有本事自己下去打啊!」
類似的罵聲和不滿在諸多觀看新聞直播的房間內此起彼伏,那些經歷過絕望並被蘇墨拯救過的人們,對這種脫離實際、輕飄飄的指責表現出了最直接的反感。
與此同時,在西奧多的豪宅內。
他正穿著絲綢睡袍,懶洋洋地陷在真皮沙發里,左右各依偎著一位身材火辣的女郎,巨大的全息屏幕正播放著同樣的新聞畫面。
當聽到主持人毫不客氣地指責蘇墨時,西奧多剛剛遞到嘴邊的葡萄頓住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睡袍領口敞開,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間被不爽取代。
「嘿!這他媽是哪家不開眼的新聞電台?」
西奧多指著屏幕,對懷裡的女郎抱怨,語氣里充滿了護短的意味:「竟然敢這麼罵我兄弟?蘇墨可是我們諾曼集團的王牌顧問!這群只知道博眼球的蒼蠅,懂什麼叫戰場指揮嗎?」
他越想越氣,隨手將那顆葡萄扔回果盤,對一旁待命的助理勾了勾手指:「去,幫我聯繫一下芬奇部長,讓他幫忙查查這『鏽灣真相』什麼來頭,找點他們的『黑料』,給他們添點堵,真當我們諾曼集團的人是隨便能編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