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作大臣劉承的府邸,坐落在京城東邊的富人區。
三進三出的大宅子,門口蹲著兩隻威風凜凜的石獅子,朱漆的大門上,掛著「劉府」兩個燙金的大字。
平日裡,這裡車水馬龍,前來拜會送禮的官員,絡繹不絕。
可今天,這裡,卻被一片肅殺之氣,所籠罩。
「咚!咚!咚!」
沉重的砸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開門!欽差衛隊辦案!開門!」
魏明帶著幾十名大理寺的精銳捕快,將劉府的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火把,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通紅。
過了好一會兒,大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探出頭來,臉上帶著被打擾了美夢的不悅。
「誰啊?大半夜的,吵什麼吵?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唰!」
回答他的,是一把出鞘的鋼刀。
冰冷的刀鋒,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管家嚇得兩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欽……欽差……衛隊?」
魏明一把推開他,帶著人,直接沖了進去。
「所有人,不許動!待在原地!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整個劉府,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下人們的尖叫聲,女眷的哭喊聲,此起彼伏。
劉承被驚醒,披著一件外衣,滿臉怒容地從內院沖了出來。
「誰敢在我的府上撒野!反了!都反了!」
他剛吼完,就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緋色官袍的裴宣,和一身青色官袍的陳景雲。
以及,站在他們身後,那個白衣飄飄,眼神冰冷的年輕人。
劉承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這幾個人。
今天下午,在將作監,就是他們,把自己嚇出了一身冷汗。
「裴……裴大人?陳大人?」
劉承臉上的怒容,瞬間變成了諂媚的笑容。
「二位大人,這是何意?深夜造訪,可是有什麼要案,需要下官配合?」
他還在演。
演一個忠心耿gěng,卻又糊塗無能的,將作大臣。
陳景雲冷笑一聲,都懶得跟他廢話。
他直接從懷裡,掏出了那捲明黃色的聖旨。
「將作大臣劉承,接旨!」
劉承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看著那捲聖旨,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
「臣……臣接旨……」
他顫抖著,跪了下去。
「將作大臣劉承,貪贓枉法,玩忽職守,證據確鑿,罪大惡極!著,即刻革去其官職,打入天牢!其府邸,交由欽差衛隊,徹查抄沒!任何人不得阻攔!」
「欽此!」
短短几句話,就像一道道天雷,劈在了劉承的頭頂。
他整個人,都傻了。
貪贓枉法?證據確鑿?
怎麼可能!
他自認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所有的帳目,都平了。
所有的人,都封了口。
皇帝,怎麼會突然,對他下手?
而且是,如此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
「不……不可能……這是假的!」
劉承猛地抬起頭,失聲尖叫。
「你們是構陷!是污衊!我要見陛下!我要見太子殿下!」
他提到了太子。
他以為,這兩個字,能成為他的護身符。
可他看到的,是陳景雲和裴宣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憐憫。
「還敢提太子?」
裴宣冷哼一聲。
「劉承,你死到臨頭,還不自知!」
「把他給我拿下!打入囚車,押送天牢!」
兩名如狼似虎的捕快立刻上前,將已經癱軟的劉承,架了起來。
「冤枉啊!我冤枉啊!」
劉承還在悽厲地哭喊著。
可已經,沒人再理會他了。
顧長風看著被拖走的劉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對裴宣和陳景雲說道:「二位大人,我們該幹活了。」
「好!」
裴宣和陳景雲點了點頭。
查抄,正式開始。
捕快們衝進了劉府的各個房間。
一箱箱的金銀珠寶,一匹匹的綾羅綢緞,被不斷地抬了出來。
整個院子,很快就被各種奇珍異寶,堆得滿滿當當。
那奢靡的程度,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是目瞪口呆。
「這個狗官!」
裴宣氣得渾身發抖。
「他一個四品官,一年的俸祿,不過一百二十兩!他從哪來的這麼多錢?」
「這些錢,都沾著我大乾將士的血!」
陳景雲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顧長風卻對這些金銀財寶,毫無興趣。
他徑直,走進了劉承的書房。
書房裡,布置得極為雅致。
牆上掛著名家的字畫,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古籍善本。
看起來,是一個文人雅士的,清淨之地。
「顧公子,這裡,有什麼問題嗎?」
魏明跟了進來,不解地問道。
「最安全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顧長風淡淡地說道。
「一個貪官,會把自己的罪證,藏在哪裡?」
「他不會藏在錢莊,因為錢莊人多眼雜。」
「他也不會藏在府里的密室,因為一旦被抄家,密室,是第一個要被搜查的地方。」
顧長風的目光,在書房裡,一寸一寸地掃過。
「他會把罪證,藏在一個,所有人都看得到,但所有人都不會去懷疑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書房正中央,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的,巨大的書桌上。
「魏捕頭,把這張桌子,給我抬開。」
「是!」
幾個捕快立刻上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張沉重的書桌,挪開了位置。
書桌下面,是平整的青石板。
看不出任何異常。
「這……沒什麼啊?」魏明撓了撓頭。
顧長風卻笑了笑。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那些青石板的縫隙里,輕輕敲擊著。
「咚,咚,咚。」
聲音,沉悶,厚實。
當他敲到最中間那塊石板時。
「叩,叩,叩。」
聲音,變了。
變得,有些空洞。
顧長風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找到了。」
他站起身。
「把這塊石板,給我撬開。」
魏明立刻會意,拿過一根鐵撬,插進石板的縫隙里,用力一撬。
「嘎吱——」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後,那塊巨大的青石板,被緩緩地,撬了起來。
一個黑漆漆的,向下的洞口,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一股混雜著霉味和墨香的,獨特的味道,從洞口裡,飄了出來。
「下面有東西!」
魏明興奮地喊道。
他們點燃火把,順著石階,走了下去。
下面,是一個不大的地窖。
地窖里,沒有金銀,沒有珠寶。
只有,一排排的,木製的架子。
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上百本,厚厚的帳冊。
裴宣和陳景雲,也跟了下來。
當他們看到這滿屋子的帳冊時,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他們知道,這些,才是劉承真正的,催命符!
這些,才是太子謀逆的,鐵證!
裴宣顫抖著手,拿起了一本帳冊。
他翻開一看,瞳孔,瞬間收縮。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一筆筆,觸目驚心的交易。
「宣德三年,秋。出,精鐵五千斤,由『西山』轉『北營』,入帳,黃金三千兩。」
「宣德四年,春。出,軍用強弩五百張,圖紙一份,由『劉』轉『東家』,入帳,白銀十萬兩。」
「宣德四年,夏。入,遼東私鹽三萬斤,轉京城『八大樓』,得利,紋銀八萬兩。」
……
每一筆,都足以讓成百上千的人,人頭落地!
「東家……」
陳景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乾澀。
「毫無疑問,就是東宮了。」
「這個劉承,簡直是罪該萬死!」裴宣氣得,將帳冊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顧長風卻沒有去看那些帳冊。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窖最裡面的一個,上著鎖的,鐵箱子上。
「魏捕頭,把這個箱子,打開。」
魏明立刻上前,一刀,就劈開了那把銅鎖。
箱子打開。
裡面,沒有帳冊,也沒有金銀。
只有,十幾張,薄薄的,羊皮紙。
顧長風拿起一張,湊到火把下。
那是一張,人皮面具。
做得惟妙惟肖,巧奪天工。
而在箱子的最底下,還有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
顧長風展開信紙。
信上的內容,讓他冰冷的眼神,都出現了一絲波動。
「鬼面大人親啟:」
「顧長風此人,深不可測,已查至李三。屬下無奈,只能行險,以淬火油之事,誘其入瓮,欲借『書架計』,使其身敗名裂。然,此子狡猾,竟將計就計,反殺影六。」
「如今,影六已落入大理寺之手,恐生大變。屬下劉承,坐立不安,夜不能寐。懇請大人指示,下一步,該如何行事?是否,需要啟動『最終預案』,將所有罪責,推向張赫?」
「另,戶部王呈炳,兵部孫志二人,近日與屬下接觸頻繁,恐已被大理寺盯上。是否,需要一併……處理?」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
下面,是劉承的簽名,和他按下的,鮮紅的手印。
顧長風拿著這封信,遞給了已經驚呆了的裴宣和陳景雲。
「二位大人,看來,我們今晚的行動,還是慢了一步。」
顧長風的聲音,很平靜。
「太子的人,已經準備,要殺人滅口了。」
「而且,一殺,就是兩個。」
裴宣和陳景雲看著那封信,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王呈炳!孫志!」
陳景雲失聲叫道。
「不好!陛下今晚,正好宣召了他們二人進宮!」
「太子的人,會不會,就在他們進宮的路上,動手?」
「快!」裴宣反應過來,臉色大變,「立刻派人,去保護他們!」
「來不及了。」
顧長風搖了搖頭。
「從這裡,到皇宮,快馬加鞭,也要半個時辰。」
「而殺一個人,只需要,一瞬間。」
「現在,我們只能賭,賭太子的人,還沒找到機會下手。」
顧長風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陳大人,裴卿,我們必須,立刻進宮!」
「我們現在,是在跟閻王爺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