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的聲音不高,卻讓裴宣和陳景雲的耳膜嗡地一響。
「我們現在,是在跟閻王搶人!」
沒有半句廢話。
三人同時轉身,衝出地窖。
身後的火把,將那一排排記錄著罪惡的帳冊,照得如同地獄閻王的判官簿,每一個字都透著血腥氣。
「魏明!」裴宣的聲音因為極度急促而變了調,「點齊所有人手!備最好的快馬!立刻!馬上!」
「陳大人,持我腰牌,調動城防營巡邏隊,封鎖所有通往皇宮的必經之路!只許進,不許出!」
「顧公子,我們……」
裴宣轉頭看向顧長風,卻發現這個年輕人早已衝到了他的前面。
顧長風的臉上看不到恐懼,也看不到焦急。
只有一種近乎沸騰的冷靜。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京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岔路口,都在他腦中被點亮、分析、排除。
「來不及封鎖了。」
顧長風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殺手,從不走大路。」
「他們會選擇最狹窄,最陰暗,最利於伏擊,也最方便撤離的地方動手。」
他一把從牆上扯下那副早已刻在腦子裡的京城防衛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飛速划過,最後,重重地按在了一個點上。
「這裡!」
指尖之下,是皇城東華門外,一條名為「烏衣巷」的致命窄巷。
「所有入宮的官員,為求近便,十有八九會經過這裡。」
「巷子狹窄,僅容一輛馬車通過。」
「兩側是高牆,一旦被堵,無處可躲。」
顧長風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塊砸在裴宣和陳景雲的後心。
「那是天然的,屠宰場。」
兩人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官袍。
他們只想著救人,而顧長風,已經在思考,要在哪裡,從死神手裡把人搶回來!
「魏明!」顧長風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你帶一半人,走金水橋,從烏衣巷南口堵截!要快!」
「裴卿,陳大人,我們三個,帶另一半人,直接穿過東市,從北口包抄!」
「太子的殺手,必然是精銳。」
「我們不僅要救人,還要……活捉!」
「走!」
一聲令下,幾十道身影如離弦之箭衝出劉府。
馬蹄踏在深夜的青石板上,濺起一連串急促的火星,像黑夜裡燃起的,一道道催命符咒。
寒風如刀,刮在每個人的臉上,生疼。
顧長風伏在馬背上,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宮城輪廓。
那封信的內容在他腦中不斷閃現。
「啟動最終預案,將所有罪責,推向張赫?」
「戶部王呈炳,兵部孫志……一併處理?」
太子的狠,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他不是在剪除異己,他是在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跡」。
王呈炳,孫志,太子網絡中負責錢和刀的關鍵人物。
如今,影六落網,劉承被抄。
太子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他要用兩位朝廷大員的命,來斬斷線索,保全自己。
何其冷血!何其瘋狂!
這就是李世昭的兒子,一條被養在金籠子裡,卻時刻準備噬主的毒蛇。
而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父親,對此心知肚明。
他甚至親手將這兩個「誘餌」,送到了蛇的嘴邊。
他想看的,就是這一幕。
看他的兒子,如何在絕望中瘋狂撕咬。
看顧長風這把刀,是否足夠鋒利,能在這毒蛇咬死誘餌前,斬下它的毒牙。
帝王心術,冷酷至斯。
「近了!」裴宣的聲音在風中傳來。
前方,烏衣巷那黑漆漆的入口,仿佛一道裂開的傷口,靜靜地匍匐在宮牆的陰影下。
就在這時!
「鏘——!」
一聲刺耳到極致的金屬交擊聲,從巷子深處驟然爆開!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
「不好!」
顧長風的心臟猛地一沉。
晚了!
還是晚了一步!
「沖!」
顧長風暴喝一聲,狠狠一夾馬腹,胯下的大宛馬如一道黑色閃電,第一個衝進了烏衣巷!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巷子中央,一輛華貴的馬車側翻在地,車輪還在無力地轉動。
車夫和一名侍衛,已經倒在血泊中,身體尚溫。
七八個黑衣蒙面的殺手,正圍著一個拼死抵抗的緋袍官員,刀刀致命。
那官員,正是戶部侍郎,王呈炳!
他顯然有些武藝傍身,此刻緊握一柄佩刀,狼狽地格擋著。
可他面對的,是太子的「影子部隊」,是專業的殺戮機器。
他的身上,已經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官服,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不遠處,另一輛屬於兵部的馬車,車門大開。
車裡,空無一人。
只有一灘尚未凝固的、刺目黏稠的血液。
兵部主事,孫志,凶多吉少!
「殺!」
顧長風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他不是武將,不懂廝殺。
但他必須為身後的人,爭取哪怕一瞬間的喘息!
他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
一把,閃爍著森然銀光的,手術刀。
那是他前世的習慣,今生的防身利器。
他沒有沖向殺手,而是身形一矮,如狸貓般撲向那個被嚇得癱軟在地的、王呈炳的兒子。
他一把將那個少年拉到自己身後,反手握住手術刀,冰冷的刀尖對準了離他最近一個殺手的後心。
那殺手一刀逼退王呈炳,見一個白衣書生竟敢攪局,眼中殺機一閃,反手一劍便朝著顧長風刺來!
可就在這時!
「咻!咻!咻!」
十幾支閃爍著寒光的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從巷口呼嘯而至!
大理寺的捕快,到了!
那殺手臉色劇變,急忙收劍回防。
晚了。
裴宣和陳景雲,帶著如狼似虎的捕快,從巷口狠狠地撞了進來!
「一個不留!」裴宣的聲音里,是滔天的怒火。
那不是戰鬥,是屠殺。
以逸待勞,含怒而擊。
大理寺的精銳,對上這些猝不及防的殺手,形成了壓倒性的優勢。
刀光攪碎了火光,血肉橫飛,慘叫聲被兵器碰撞聲淹沒。
不過短短几十個呼吸。
巷子,安靜了下來。
幾個殺手被當場格殺,剩下的,見勢不妙,竟毫不猶豫地揮刀自刎!
行動之果決,讓所有人都心頭髮寒。
只有一個,被從南口包抄過來的魏明一腳踹斷了腿,被活捉了下來。
「王大人!王大人你怎麼樣?」陳景雲連忙衝過去,扶起已經搖搖欲墜的王呈炳。
王呈炳渾身是血,嘴唇哆嗦著,看著滿地的屍體,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恐懼。
「孫……孫大人他……」
他指著那輛空著的馬車,一句話沒說完,就頭一歪,昏死過去。
顧長風沒有去看王呈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輛屬於兵部的馬車上。
他緩緩走了過去。
車廂里,除了那灘血,什麼都沒有。
孫志,連屍體都不見了。
但顧長風的目光,卻被車廂內壁上,一個奇怪的刻痕吸引了。
那是一個用指甲,在倉促之下,拼死刻出來的符號。
不是字,也不是畫。
像是一個算盤的珠子,被撥動了一半的形態。
一個,不完整的,算珠。
顧長風的瞳孔,猛地收縮。
影六的供詞在他耳邊迴響。
「我們有一個,專門的帳房……此人,代號『算盤』。」
孫志在臨死前,留下的不是求救信號,不是兇手名字。
他留下的,是太子集團里,那個最神秘的錢袋子的代號!
他用自己的命,送來了下一個突破口!
「顧公子……」裴宣走了過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孫志他……」
「他死了。」
顧長風的聲音很平靜。
「但他死的,很有價值。」
他指向那個符號。
「裴卿,陳大人,你們看。」
「我們的對手,在殺人滅口。」
「而我們的同僚,在用命,給我們傳遞消息。」
「這場仗,從現在起,才算真正開始。」
就在這時,一陣比他們來時更加急促的馬蹄聲,從宮門的方向傳來。
一名禁軍校尉,翻身下馬,臉色蒼白如紙,連滾帶爬地跑到裴宣面前。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裴大人!不好了!」
「陛下……」
「陛下在宮裡,也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