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二樓的臥房,死寂無聲。
那股甜得發膩的香氣,混合著死亡泄出的微弱苦澀,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住每一個人。
「滅……滅口?」
老仵作的嘴唇劇烈哆嗦,花白的鬍鬚都在顫抖。
他當了一輩子仵作,見過上吊的,投河的,刀砍的,棍棒打死的。
卻從未聽過如此匪夷所思的殺人方式。
一根針。
一縷線。
於無聲無息之間,奪走一個大活人的性命。
這哪裡是凡人手段?
這是鬼神之術!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衙役,臉色早已白得像牆皮,再看向顧長風時,那眼神里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他眼裡的平靜,比榻上那具安詳的屍體,更叫人骨頭髮冷。
顧長風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張因過度富態而顯得慈眉善目的死者面孔。
沈百里。
江南綢緞業的魁首,金陵城有名的大善人。
更是玄素道長最虔誠的信徒,此次水陸大會最大的金主。
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死?
又為什麼,偏偏死在水陸大會開幕的前兩天?
「孫大人。」
顧長風的聲音,在死寂的臥房內響起。
「下……下官在!」
守在門外,早已急得抓耳撓腮的孫志才,聽到召喚,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他一進門,視線觸及那具掀開被子的屍體,胃裡頓時翻江倒海,連忙狼狽地別過頭去。
「你立刻派人,去沈百里的府上。」
顧長風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鐵釘,狠狠楔入孫志才的腦子裡。
「查封他所有的帳冊、信件,以及他名下所有產業的往來記錄。」
「一片紙,都不能少。」
「是!是!」孫志才連連點頭,冷汗直流。
「另外,」顧長風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兩個嚇得縮在牆角的小廝,「把所有昨夜在船上赴宴的賓客,以及這艘船上所有的船工、僕役,全部帶回府衙,一個一個地審。」
「審什麼?」孫志才下意識地問。
顧長風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沒有溫度,卻看得孫志才心裡一突,瞬間閉上了嘴。
審什麼?
審他們昨晚見了誰,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審沈百里死前,有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異常。
「還有。」
顧長風的目光,最終落在那位已經徹底傻掉的老仵作身上。
「屍體,立刻運回義莊。」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耳語。
「我要你,親自操刀。」
「把他,從頭到腳,從裡到外,給我一寸一寸地剖開。」
「我要知道,他胃裡最後吃下的東西是什麼,毒素在他體內是如何分布的。」
「剖……剖屍?!」
老仵作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整個人如遭雷擊。
大乾王朝,雖無法典明文禁止,但解剖屍體,是對死者的大不敬!是斷子絕孫,要遭天譴的!
尤其死者還是沈百里這樣有頭有臉的大善人!
「大人……這……這萬萬不可啊!會鬧出人命的!沈家的人要是知道了……」
「沈家的人,由我來應付。」
顧長風打斷他,語氣里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只有不容抗拒的命令。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做,還是不做。」
老仵作看著顧長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僥倖。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小……小的,遵命。」
……
當顧長風走出那艘名為「聞香榭」的華美棺材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秦淮河的晨霧,冰冷而潮濕。
吳謙早已在岸邊等得心急如焚,看到顧長風下來,連忙迎了上去。
「長風,怎麼樣?真是暴斃?」
顧長風搖了搖頭。
「是謀殺。」
吳謙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毫無血色。
「那……那可如何是好?」他聲音發顫,「沈百里可是玄素道長的頭號信徒,他死在咱們的地界上,還是在水陸大會這麼個節骨眼……這要是傳出去,那些信徒非把咱們生吞活剝了不可!」
「叔父。」
顧長風的腳步沒有停,徑直走向馬車。
「你覺得,兇手為什麼要殺他?」
「這……我哪知道?或許是……生意上的仇家?」
「一個綢緞商人,會有什麼樣的仇家,需要動用這種前朝死士才會用的專業手段來滅口?」
顧長風一句反問,讓吳謙啞口無言。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孫志才已經帶著人,風風火火地去查抄沈府和抓人了。
顧長風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他在復盤。
復盤整個案發現場。
復盤兇手的每一個動作。
復盤這場完美謀殺背後,那隻布局的手。
兇手很專業,從選毒、設局到清理現場,滴水不漏。
這說明,兇手背後的組織,並不想讓人知道沈百里是被人謀殺的。
他們想製造一起「暴斃」的假象。
為什麼?
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在害怕。
他們在害怕某種東西被暴露。
而沈百里,恰好知道那個秘密。
所以,他必須死。
必須死得「正常」,死得不引人注意。
這是一個完美的計劃。
如果來查案的,是孫志才,是那個老仵作,那麼今晨,江寧府的公告上,寫的就會是「沈善人操勞過度,不幸中風,與世長辭」。
然後,一切照舊。
水陸大會如期舉行,玄素道長依舊是普度眾生的活神仙,江南依舊在那片聖潔的迷霧籠罩之下。
可惜。
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他們遇到了顧長風。
一個能從櫻桃紅的瞳孔里讀出毒藥,能從針尖大的紅點裡看見兇器的,怪物。
顧長風的出現,本身就是一把剖開所有偽裝的手術刀,將他們精心包裹的「暴斃」外衣,狠狠劃開,露出了裡面「謀殺」的猙獰內核。
計劃,被打亂了。
那麼,接下來,他們會怎麼做?
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
他們會利用這件事。
利用沈百里的死,利用百姓的愚昧和恐慌,來對付自己。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已經打響。
「叔父。」
顧長風睜開眼。
「啊?」吳謙一個激靈。
「你現在,去辦一件事。」顧長風看著他,目光銳利如針,「去找金陵城裡,所有跟沈百里有生意往來的綢緞商、布料行。」
「找他們做什麼?」
「告訴他們,沈百里,是被人謀殺的。」
吳謙的眼睛,猛地瞪大。
「不僅如此,」顧長風的語速不疾不徐,「你還要『無意間』透露,兇手殺人手法極其詭異,與前朝覆船會的妖人,如出一轍。」
吳謙的呼吸,瞬間停滯。
一道電光在他腦中炸開!
他懂了!
顧長風這是要,主動出擊!
你不是想把這盆髒水往我身上潑嗎?
好!
我先下手為強!
我直接把這口鍋,燒紅了,死死扣在你們覆船會的頭上!
沈百里是你玄素道長的信徒,現在他被你們覆船會的妖人殺了,你這個活神仙,管,還是不管?
你若不管,你這神仙的成色,可就要在江南萬民面前,打個大大的折扣了。
你若管,好,請你告訴我,你們覆船會,為什麼要殺他?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逼著對手,不得不從黑暗的角落裡走出來,站到光天化日之下的陽謀!
「可是……長風,」吳謙還是抑制不住地擔心,嘴唇發乾,「這麼做,會不會太冒險了?萬一把他們逼急了……」
「叔父。」
顧長風打斷他,眼神幽深得可怕。
「水面下的鋒芒,遠比浮出水面的,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