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曦光,刺破薄霧,落在棲霞山慈安堂的青瓦白牆上。
此地一如昨日。
乾淨,整潔,有序。
朗朗的讀書聲,仿佛山澗溪流,滌盪著塵世的喧囂。
後院,一間素雅靜室。
玄素道長盤膝於蒲團,指間捻著一串烏木念珠,雙目微闔。
她面前的香爐里,燃著清冷的檀香。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無波無瀾,似乎世間萬物都無法擾動這顆勘破紅塵的道心。
一名身著灰色道袍的知客道長,步履無聲地進入,在她身後三步處站定,躬身。
「觀主。」
玄素道長沒有睜眼,捻動念珠的指節也未曾停頓。
「說。」
一字,清冽。
「金陵城,出事了。」
知客道長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那一絲顫動。
「昨夜子時,沈百里,死了。」
「咔。」
一聲微不可聞的脆響。
並非絲線斷裂。
而是玄素道長捻在指尖的那顆烏木珠,被她恐怖的指力,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一百零八顆珠串,依舊完整,但那一道裂痕,卻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知客道長的心,跟著這聲脆響,驟然沉入谷底。
她追隨玄素道長多年,何曾見過她如此失控。
靜室內,死寂無聲。
唯有那爐檀香,不知疲倦地吐著繚繞的青煙。
許久。
玄素道長才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眸里,沒有震驚,亦無憤怒,只有一片極致的平靜,平靜之下,是凍結一切的寒意。
「怎麼死的?」她問。
「據傳……是暴斃。」知客道長回答得極為謹慎,「但是,欽差顧長風,連夜親赴現場。他封鎖了畫舫,帶走了所有人,還……還將沈百里的屍體,運回了義莊。」
「他要做什麼?」
「他……他下令,要對沈百里……剖屍查驗。」
知客道長說出最後四個字,便死死垂下頭,不敢去看觀主的眼睛。
剖屍查驗!
這是對死者最大的褻瀆!
更是對沈百里這位「大善人」身份的公然踐踏!
顧長風,他怎麼敢?!
玄素道長沒有出聲。
她只是靜坐著,目光落在地上那道被陽光投射出的窗影上,那張清冷如玉的臉,第一次,顯露出一絲極為複雜的況味。
是憤怒?是懊惱?
不。
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戰慄。
她輸了。
在與顧長風這第一回合的隔空交手裡,她輸得一敗塗地。
她派人殺沈百里,是為滅口。
沈百里知道的太多了。
他不僅是覆船會最大的錢袋子,更是她安插「棋子」的關鍵一環,負責將那些從慈安堂「出師」的孩子,送入江南各地的豪門大戶。
水陸大會在即,此環絕不容有失。
所以,沈百里必須死。
她設計的死法,堪稱天衣無縫。
無痕的劇毒,神鬼莫測的機關,足以瞞過世間任何仵作。
她算盡了一切。
唯獨,漏算了顧長風。
她沒算到,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竟能一眼看穿她的死局。
更沒算到,他行事如此狠絕,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悍然下令剖屍!
一旦剖屍,毒藥的痕跡便昭然若揭。
「暴斃」,將徹底坐實為「謀殺」。
而她這位與沈百里關係匪淺的「活神仙」,瞬間就會從神壇跌落,成為最大的嫌疑人。
好一個顧長風!
好一招釜底抽薪!
「觀主,」知客道長見她久不言語,忍不住開口,「現在城中流言四起。」
「什麼流言?」
「有人說……說沈百里是被覆船會的妖人所害,只因他心向朝廷,想要向欽差大人揭發覆船會的陰謀……」
玄素道長的瞳孔,針尖般一縮。
「誰傳的?」
「是……是欽差衙門那邊,『無意間』流出來的。」
「呵……」
玄素道長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沒有溫度,像冬日薄冰碎裂。
她明白了。
顧長風不僅破了她的局,更要反將一軍。
他要將這盆髒水,燒開了,再原封不動地潑回自己頭上!
他這是在逼她。
逼她站出來,給全江南的信徒一個交代。
「觀主,我們該如何應對?」知客道長聲音里已滿是慌亂,「水陸大會,只剩兩日了……」
如何應對?
玄素道長緩緩閉上雙眼。
顧長風那張年輕的臉,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苦心經營三年的「神格」,就會被顧長風一刀一刀,剮得乾乾淨淨。
必須反擊。
用最快、最狠的方式,奪回主動權。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眸中所有情緒盡數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悲天憫人的,聖潔光輝。
「更衣。」
她緩緩起身,聲音空靈而飄渺。
「觀主,您要……」
「去欽差衙門。」
玄素道長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令人聞之心碎的哀戚。
「沈善人一生行善,竟遭此橫禍,死後亦不得安寧。」
「貧道方外之人,本不該干涉公門之事。」
「然,天理昭昭,公道在人心。」
她抬起手,輕輕拂過眼角。
下一刻,兩行清淚,恰到好處地,自她美麗的眼眸中滑落,如同玉山傾倒,觀音泣血。
「貧道,要去為他,討一個公道。」
知客道長看著那兩行淚,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從未見過觀主哭。
她以為,神仙,是不會流淚的。
可今天,神仙哭了。
為了一位枉死的信徒。
知客道長的心中,瞬間被一股狂熱與激動所填滿。
她知道,觀主要出手了。
當神仙的眼淚開始流淌。
整個江南,都將為之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