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谷園,玉滿堂。
廳堂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數十名江南官場與士族的頭面人物,分坐兩側,神色各異。
每個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擺滿了山珍海味,玉液瓊漿。
可沒有一個人動筷。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死寂,仿佛連呼吸聲都會驚擾到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之上。
那裡,琅琊王氏的家主王臨,一身玄色正裝,緩緩站起。
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蒼老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唯有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燈火下,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諸位。」
王臨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異常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今夜,邀諸位前來,不為飲宴。」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只為一事。」
「求生。」
求生!
這兩個字,不是砸在心上,而是直接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廳堂內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是啊,求生。
自那個姓顧的年輕人踏入江南,他們這些往日裡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哪一天,不是活在斷頭台的陰影之下?
周康死了。
劉銘死了。
玄素倒了。
那把名為「欽差」的屠刀,已經抵在了他們所有人的脖子上。
「棲霞山之事,想必諸位都已聽聞。」
王臨的聲音里,透出一股刻骨的悲涼。
「欽差大人,動用了『株連九族』這把前朝的屠刀。」
「我王家,不過是與玄妙觀素有往來,捐了些香火,如今,便被扣上了『逆黨同謀』的帽子!」
他一字一頓,聲音都在顫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今日,是我王家,明日,又會是誰家?!」
王臨的話,像一根根淬毒的銀針,精準地刺入在場所有人心中最柔軟、最恐懼的地方。
株連九族!
這是不問青紅皂白,不留任何餘地的絕戶計!
他們之中,誰敢說自己和玄妙觀沒有半分瓜葛?誰敢說自己與周康、劉銘沒有半點利益往來?
在顧長風那柄瘋狂的屠刀下,他們所有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我王臨,痴長六十餘載,自問一生忠於朝廷!」
王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被逼到牆角的絕望與癲狂。
「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我王氏一族,上下數百口,何其無辜!」
「我江南數萬士子,世代為國盡忠,又有何罪?!」
「難道,就因為我們生在江南,長在江南,就要任由一個黃口小兒,將我等屠戮殆盡嗎?!」
「我不服!」
王臨將杯中酒,猛地潑灑在地。
酒液四濺,如泣如訴。
「我王氏,不服!」
「我江南士族,不服!」
他狀若瘋虎,雙目赤紅,那股積壓已久的憤怒與不甘,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所以,今夜,我王臨,願為盟主!」
「我願傾盡王家百年家財,招募義士,聯合諸位,共同對抗那暴虐的欽差!」
「我等,不是要反!」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等,是要向京城,向陛下,討一個公道!」
「我等,是要讓朝廷知道,江南,不是他顧長風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
王臨的嘶吼,像一團潑了油的烈火,瞬間吞噬了整個玉滿堂。
「對!討個公道!」
「願尊王家主為盟主!」
「他顧長風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江南撒野!」
壓抑到極致的恐懼,在這一刻,盡數扭曲為瘋狂的憤怒。
他們被逼到了絕路,除了反抗,已別無他法。
王臨的登高一呼,給了他們一個宣洩的出口,也給了他們一個虛幻的希望。
一時間,群情激憤。
他們紛紛起身,舉起酒杯,向王臨宣誓效忠。
玉滿堂內,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一場最後的狂歡,就此上演。
他們以為自己是歃血為盟的勇士,即將為生存而戰。
他們卻不知道,自己,不過是一群被圈禁在瓮中的,待宰的鱉。
……
後山,觀景亭。
楊天賜看著山下那沸騰的場面,嘴角那抹溫潤的笑意,愈發冰冷。
「看,多麼美妙的場景。」
他輕聲感嘆,像是在欣賞自己最得意的畫作。
「人心,是這世上最廉價,也最容易被煽動的東西。」
「顧長風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卻不知,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為我做嫁衣。」
「公子英明。」
癸丑和甲寅,齊聲躬身,面具下的眼神充滿了狂熱。
「是時候了。」
楊天賜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
「讓這場盛宴,進入它本該有的高潮吧。」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如同地獄深淵傳來的呢喃。
「傳我命令。」
「動手。」
「一個,不留。」
「是!」
癸丑領命,轉身,從懷中取出一枚森白的骨哨,放在嘴邊,用力吹響。
沒有聲音。
一股無形的聲波,卻瞬間傳遍了整個金谷園。
這是覆船會內部,用以傳遞最高殺戮指令的,特製骨哨。
哨聲落下。
潛伏在金谷園四周黑暗中的三百名覆船會精銳,如同一群被喚醒的惡鬼,無聲無息地,抽出了腰間的彎刀。
刀鋒在月下,泛著嗜血的幽光。
他們從樹林裡,從假山後,從陰溝中,悄然湧出,形成一張巨大的包圍網,向著那座燈火通明的玉滿堂,緩緩收緊。
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即將開始。
楊天賜負手而立,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即將響起的,絕望的慘叫。
等待著那即將噴涌而出的,溫熱的鮮血。
然而。
一息。
兩息。
十息過去。
金谷園內,死寂一片。
預想中的慘叫聲,並未響起。
風中,只有玉滿堂傳來的,愈發癲狂的歡呼。
楊天賜的眉頭,第一次,微微蹙起。
「怎麼回事?」
癸丑的臉色也變得凝重,他再次吹響骨哨,比剛才更加急促。
依舊,毫無反應。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瞬間纏上了楊天賜的心頭。
他猛地低頭,看向山下!
就在這時!
「嗤!嗤!嗤!」
無數道悽厲的破空聲,從金谷園的四面八方,驟然炸響!
不是箭雨。
是死亡的蜂鳴!
數百支閃著寒光的弩矢,如同密集的蝗群,從黑暗中爆射而出!
它們的目標,不是玉滿堂。
而是那些,剛剛從藏身之處現身的,覆船會死士!
「噗!噗!噗!」
那是強勁的弩矢洞穿骨肉的聲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那些身手矯健、殺人如麻的覆船會精銳,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被強勁的弩矢,死死地釘在了地上,釘在了樹幹上,釘在了牆壁上!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們腳下的土地。
三百名精銳,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便被屠戮殆盡!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楊天賜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
「埋伏?!」
癸丑和甲寅,同時失聲驚呼。
「不可能!我的人事先探查過,方圓五里之內,絕無伏兵!」癸丑的聲音里,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驚駭。
「不是伏兵。」
楊天賜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些,從黑暗中緩緩走出的身影上。
他們穿著金陵衛的制式鎧甲。
手中,卻拿著清一色的,羽林衛特供的,三連發軍弩!
為首一人,正是金陵衛指揮僉事,陸遠!
「是內鬼!」
楊天賜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瞬間明白了。
顧長風,不僅策反了王臨。
他連金陵衛,這支本該是江南官場最堅實的盾牌,也早已收入了囊中!
他不是在請君入甕。
他是在,關門打狗!
「走!」
楊天賜當機立斷,沒有絲毫猶豫。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亭子唯一的出口。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手中,提著一柄古樸的長劍。
正是陳景雲。
「龍王殿下,」陳景雲的聲音,平靜無波,「我家大人,有請。」
楊天賜的臉色,終於,第一次,變得無比難看。
他看著山下那座依舊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的玉滿堂。
看著那些,還在為「結盟」而狂歡的,愚蠢的「盟友」。
他才徹底明白。
原來,從頭到尾。
真正的瓮中之鱉,不是他們。
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