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的門關上,窗外朱雀大街的喧囂,便死在了窗外。
何文靜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血色正在一點一點褪去,變成一種玉石般的慘白。
顧長風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里,然後在他腦中炸開。
臉面。
還是命?
他從小捧讀的聖賢書,墨跡猶新,那些「捨生取義」、「君子風骨」的道理,曾是他身體裡最堅硬的骨頭。
現在,這些骨頭,正被一雙看不見的手,一寸一寸地,捏碎。
他想怒斥。
他想掀翻桌案,指著顧長風的鼻子,痛罵他無恥之尤。
可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沙子,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看著顧長風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威脅,沒有嘲弄,甚至沒有一絲情緒。
那是一種純粹的、漠然的陳述。
像是在說,天要下雨。
像是在說,人會死。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吐出一個「不」字,明天,大理寺陰冷潮濕的詔獄,就會成為他新的歸宿。
而他的老師,他所效忠的清流,為了自保,甚至會第一個站出來,痛斥他勾結亂黨,自取滅亡。
這才是現實。
他讀過的所有書里,都沒有寫過這樣的現實。
「噗通。」
一聲悶響。
何文靜的膝蓋,毫無徵兆地軟了下去。
那襲纖塵不染的蜀錦長衫,就這麼狼狽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揚起一圈微不可見的塵。
他不是在跪顧長風。
他是在跪自己。
跪那個已經死了的,堅信書中自有黃金屋,自有顏如玉,自有天地正道的,天真的何文靜。
「我……退……」
兩個字,幾乎是從牙齒和血肉的縫隙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他的頭顱,無力地垂下。
那根撐了他二十多年的筆直脊樑,在這一刻,塌了。
吳謙站在一旁,只覺得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黏膩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八品官服的內襯。
他看著自己的侄子。
這個年輕人,沒拍桌子,沒亮兵器,甚至沒提高過一次聲調。
他只是平靜地講了一個道理。
就讓一位名滿京華的天之驕子,一位將「風骨」二字看得比命還重的清流才俊,跪在了地上。
這不是殺人。
這是……在活生生掏出一個人的心。
「很好。」
顧長風臉上依舊尋不到半分波瀾,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理所應當。
他將那份早已備好的退婚書,和一方鮮紅的印泥,輕輕放在何文靜面前的地板上。
「簽字,畫押。」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
何文靜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抬起手。
那隻曾被無數人稱讚過的,比女子還要白皙修長的手,那隻本該用來書寫傳世文章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
他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開。
最終,他還是握住了那支筆。
筆尖落下。
「何文靜」三個字,歪歪扭扭,像三道醜陋的傷疤,刻在了紙上。
他伸出拇指,重重按進那片猩紅的印泥里,再狠狠地,印上自己的名字。
那鮮紅的指印,像一滴刺目的心頭血。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大口喘息,眼神空洞得嚇人。
「叔父,扶何公子起來。」顧長風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吳謙一個激靈,魂飛魄散地撲上去,手忙腳亂地將爛泥般的何文靜扶起,塞回椅子裡。
何文靜像個被抽走了所有線的木偶,任由擺布。
顧長風慢條斯理地拿起那份退婚書,對著墨跡,輕輕吹了吹。
然後,他將那張紙,那張承載著一個讀書人所有尊嚴與毀滅的紙,小心地折好,收入懷中。
「何公子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顧長風重新落座,又給自己斟了杯茶,「現在,我們可以談談,我需要你幫的第二個忙了。」
還有?!
何文靜那雙死魚般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那是,絕望。
他感覺自己就是一隻落入蛛網的蟲子,每一次呼吸,都只會讓身上的絲線,纏得更緊。
「你……你還想……怎麼樣?」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別緊張。」顧長風笑了,那笑容在何文靜看來,比哭更讓他膽寒,「這是一件好事,對你,對林家,都有好處。」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何文靜的眼睛。
「我要你,拿著這份退婚書,去林府。」
「但是,不要立刻拿出來。」
「你要先去見林大學士。你要哭,要鬧,要讓他看見你對林晚照的『情深不悔』。」
「你要告訴他,你堅信晚照無辜,是被奸人所害。你願意為了她,為了林家的清白,與我這個『酷吏』鬥爭到底。」
「你要讓他,徹底地,相信你。」
何文靜呆呆地聽著。
他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
先逼自己退婚,再讓自己去演一個情聖?
這何其荒謬!
「然後呢?」顧長風沒有理會他的茫然,繼續布置著任務,「當你取得了林大學士的信任後,你要向他,提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你要告訴他,我顧長風如今聖眷在身,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唯一的生路,是釜底抽薪。」
「你要建議他,聯合朝中所有視我為敵的勢力,比如說,劉次輔那一派。」
「讓他們,聯名上奏陛下。」
「奏請,由朝廷,公開舉行三司會審,審理林晚照刺殺欽差一案!」
轟!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卻讓何文靜和吳謙的耳中,同時響起一道炸雷!
三司會審!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會審!
國朝大案,方用此例!一旦開啟,天下矚目,再無半點轉圜餘地!
他竟然,要讓林家,自己跳進這個必死的火坑裡?!
「你……你到底想做什麼?!」何文靜終於崩潰,失聲尖叫,「你這是要林家……自尋死路!」
「不。」
顧長風搖了搖頭,那雙幽深的眸子裡,翻湧著何文靜看不懂的寒光。
「我不是要林家自尋死路。」
「我是要借著這場,萬眾矚目的三司會審……」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將那些,所有想讓我死的人,所有在背後操弄算計的人,所有自以為聰明的『清流』與『權臣』……」
「一個,一個地,全都請到審判台上。」
「然後,當著全天下人的面。」
「將他們,連同他們那可笑的規矩和臉面,一起……」
「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