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靜走了。
更準確地說,是被吳謙半扶半拖,從聽雨樓那扇專走下人的後門,挪出去的。
他來時,是京城文壇最耀眼的一顆新星,衣袂飄飄,前途無量。
他走時,只是一個被徹底碾碎了風骨的活死人,連影子都散發著屈辱的腐臭味。
雅間內,寂靜得能聽見窗外飄雪落地的聲音。
吳謙站在門口,看著何文靜消失在巷口雪地里的背影,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在打顫。
他回頭。
他的侄子,顧長風,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方絲帕,擦拭著桌上的茶杯。
動作優雅,從容不迫。
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那場對一個讀書人靈魂的公開凌遲,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序曲。
吳謙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問,長風,你這麼做,把人往死路上逼,就不怕遭天譴嗎?
可話到嘴邊,他死死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事實。
對眼前這個年輕人而言,所謂「天譴」,或許也只是他棋盤上,另一顆可以隨時落下的棋子。
(請記住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叔父,怕了?」
顧長風將那份簽著血紅指印的退婚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懷中。
他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沒……沒有。」吳謙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怕就對了。」
顧長風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下方車水馬龍,漸漸被白雪覆蓋的朱雀大街。
「這京城,是一口燒開了的滾油鍋。」
「每個人,都在鍋里煎熬。」
「怕的人,會被活活炸熟,變成爛肉,任人分食。」
「不怕的人,才有機會跳出這口鍋,成為那個……掌勺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冷酷。
吳謙的心,猛地一顫。
他看著顧長風的背影,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窗外慘白天光下,竟顯得有些刺眼。
他突然明白了。
他的侄子,不是在做什麼傷天害理的惡事。
他是在用最酷烈,最不近人情的方式,將所有人都拖進一場,名為「正義」的豪賭。
賭桌上,是林家的百年清譽,是劉黨的滔天權勢,是主和派的項上人頭,更是大乾王朝的國運。
而他顧長風,是莊家。
他制定規則,他分發籌碼。
他決定,誰生,誰死。
「走吧,叔父。」顧長風轉過身,「這齣戲,鑼鼓才剛剛敲響。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呢。」
……
當天下午,何文靜拜訪林府。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整個京城的輿論場。
所有人都以為,何文靜是去質問,是去退婚,是去討一個男人最後的尊嚴。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砸碎了所有人的眼鏡。
何文靜在林府的書房,與林大學士密談了整整一個時辰。
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只知道,何文靜從林府出來時,眼眶通紅,神情悲憤。
一夜之間,那個翩翩君子,變成了一位為情所困,預備與全世界為敵的鬥士。
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幾位交好的御史府上。
很快,一個新的流言,以比之前更猛烈十倍的勢頭,席捲了整個京城。
「聽說了嗎?何公子根本不信林小姐會行刺欽差!」
「是啊!何公子說了,林小姐俠肝義膽,但絕非魯莽之人,此事背後,必有天大的冤情!」
「何公子還說了,他要為未婚妻討回公道!哪怕是與那權傾朝野的顧酷吏為敵,也在所不惜!」
「痴情若此,風骨若此!何公子,真乃我輩讀書人的楷模啊!」
輿論,瞬間反轉。
何文靜,從一個即將被戴上綠帽子的可憐蟲,一躍成為了為愛衝鋒,不畏強權的「情聖」與「義士」。
他的形象,在文人墨客的口中,被無限拔高。
而他那句「與酷吏鬥爭到底」,更是引來了整個文官集團,尤其是那些自詡清流的御史們的集體共鳴。
他們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一個可以名正言順攻擊顧長風的,道德制高點。
於是,第二天早朝。
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風雨,終於來臨。
金鑾殿上。
皇帝李世昭依舊「抱恙」。
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空著,像一隻沉默的巨獸,俯瞰著殿下眾生。
宰相李綱與次輔劉傳錫,分坐左右,神情肅穆。
以林鉦起為首的十餘名御史言官,齊齊出列,在殿中「噗通」跪倒一片,哭聲震天。
「陛下!臣等,有本要奏!」
為首的林鉦起,這位當朝文宗,老淚縱橫,聲音里充滿了悲憤與蒼涼。
「臣教孫無方,致使其被奸人蒙蔽,犯下刺殺欽差之彌天大罪,臣,罪該萬死!」
他一開口,便將姿態放到了最低,先認罪,再訴冤,滴水不漏。
「然,臣那孫女,雖有錯,卻罪不至死!更不該被那江南欽差顧長風,無憑無據,便私自囚於府邸,百般折辱!」
「私囚忠良之後,濫用欽差職權!此等行徑,與國賊何異?!」
「懇請陛下,為天下讀書人做主!為我林家,留一絲顏面!」
他身後,一眾御史也紛紛哭嚎起來。
「是啊陛下!顧長風在江南倒行逆施,早已天怒人怨!如今更是將魔爪伸向朝中大儒,其心可誅!」
「林小姐乃閨閣弱女,手無縛雞之力,何來刺殺欽差一說?分明是那顧長風,為報復林大學士,羅織罪名,構陷忠良!」
「請陛下,嚴查此案!還林家一個清白!」
他們顛倒黑白,混淆視聽,將林晚照塑造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將顧長風打成一個公報私仇的奸佞。
劉傳錫坐在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老僧入定。
但他那藏在寬大袖袍里,微微敲擊著扶手的手指,卻暴露了他此刻的得意。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要的,就是把事情鬧大。
鬧到,讓李綱無法收場,讓皇帝無法偏袒。
李綱的臉色,陰沉如鐵。
他冷冷地看著底下那群如喪考妣的「清流」,心中只有兩個字。
蠢貨。
你們以為自己是獵人,卻不知,早已一頭扎進了別人張開的網裡。
「肅靜!」
李綱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哭嚎。
「林大學士,諸位大人。」
「你們口口聲聲,說顧長風構陷忠良,可有證據?」
林鉦起猛地抬頭,聲色俱厲:「朗朗乾坤,公道自在人心!何需證據!」
「好一個『公道自在人心』!」李綱怒極反笑,「國朝律法,在林大學士面前,竟成了一紙空文?」
「相爺此言差矣!」
劉傳錫終於睜開了眼,慢悠悠地說道:「此事,已非尋常刑案。它關係到朝廷的臉面,關係到天下士子的心。若處置不當,恐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啊。」
他一句話,就將此事,上升到了動搖國本的高度。
「依劉大人之見,該當如何?」李綱冷冷地看著他。
「依老夫之見,」劉傳錫撫了撫鬍鬚,眼中的得色幾乎要溢出來,「此事,既已天下皆知,便不該由大理寺一家獨斷。」
「當,效仿祖制,開啟,三司會審!」
他終於,圖窮匕見。
「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會審!將所有證據,所有證人,都擺在檯面上!當著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的面,審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此,方能服眾,方能彰顯我大乾,律法之公允!」
他話音剛落,林鉦起等人,便如同得到了指令,再次哭嚎起來。
「懇請陛下,開啟三司會審!」
「懇請陛下,還天下一個公道!」
聲浪滔天,幾乎要將金鑾殿的屋頂掀翻。
李綱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絕對的被動。
開啟三司會審,顧長風就必須站到審判台上,接受所有人的質詢。
他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如何能抵擋得住,整個文官集團,用「禮法」、「道義」編織的羅網?
這分明,就是一場針對顧長風的,必殺之局!
就在李綱準備開口駁斥之際。
殿外,一個尖細的聲音,突兀地,刺破了所有喧囂。
「聖——旨——到——」
一名小太監,手捧明黃捲軸,快步走入殿中。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眾人紛紛跪倒。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江南欽差顧長風,勞苦功高,然行事操切,致使流言四起,物議沸騰,著,暫歇聽風苑,閉門思過。」
「大學士林鉦起,教孫無方,然其心可憫。林氏晚照,行刺欽差,罪無可赦,然案情撲朔迷離,確有蹊蹺。」
「朕,體恤天下臣工之心,為正國法,為安民心。」
「准,劉愛卿所奏。」
「三日後,於大理寺公堂,開啟三司會審!」
「著,大理寺卿裴宣為主審,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為陪審。」
「另……」
小太監的聲音,在這裡,有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停頓。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底下眾人,尖銳的嗓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令人頭皮發麻的腔調。
「……特命,江南欽差顧長風,為本案,原告!」
轟!
金鑾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懵了。
原告?
讓顧長風,這個事實上的「被告」,去當原告?
這是什麼道理?這是什麼章程?!
劉傳錫臉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間僵住,碎裂。
林鉦起那悲憤的哭聲,也卡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憋得他滿臉通紅。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用盡全力,揮出了一記自以為能開天闢地的重拳。
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滑不溜手,還帶著劇毒的空氣上。
只有李綱,在聽到這最後一句的瞬間,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張空無一人的龍椅,仿佛看見了那個正躺在病榻上,卻將整個朝堂玩弄於股掌的帝王。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