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破天麾下兩萬五千大軍的腳步聲,在孤山之下戛然而止。
沒有歡呼。
沒有吶喊。
只有兩萬五千道目光,混雜著敬畏、狂熱與恐懼,死死地匯聚在山頂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仿佛那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尊,剛剛於人間顯聖的,神明。
趙破天翻身下馬。
他臉上刀疤縱橫,此刻每一道疤痕里,都刻著三種情緒:大勝的狂喜,被當做棋子的憋屈,以及……對那個年輕人,一絲無法言說的恐懼。
他獨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向山頂。
他走過那些向他行禮的、浴血的將士。
他看見了周通那條被草草紮起的斷臂。
他看見了李言那張沾滿血污與嘔吐物,卻站得筆直的臉。
「老子,把你的人……帶來了。」
趙破天聲音沙啞,帶著鏖戰一夜的疲憊。
「拔都,還有他那一千個活口,一個都沒跑掉。」
「辛苦了,趙將軍。」
顧長風對著他,深深地,行了一禮。
這一禮,是為信任。
他知道,自己的計劃看似天衣無縫,但若非眼前這位鎮國老將,願賭上自己半生清譽與麾下所有將士的性命,去相信一個素未謀面的書生。
那再完美的棋局,也只是紙上談兵。
趙破天看著他,嘴唇翕動,那句「你他娘的算計老子」到了嘴邊,卻又化作一聲長長的,複雜的嘆息。
他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個難看到極致的笑容。
「你小子……」
「真是個妖孽。」
他想不出別的詞了。
也只有「妖孽」二字,才能形容這個將整個北境戰場,都變成他一人棋盤的年輕人。
「將軍謬讚。」
顧長風直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仿佛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而是一次尋常的沙盤推演。
「我們,該回家了。」
「回家?」趙破天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回玉門關?巴圖爾汗十幾萬大軍就在屁股後面,我們現在回去,不是往狼嘴裡送?」
「他不會追了。」顧長風的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
「為什麼?」
「因為他的後院,比我們這裡,更熱鬧。」
顧長風嘴角勾起的弧度,冰冷刺骨。
趙破天還想再問。
顧長風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將軍,戰報可以寫了。」
「就寫,玉門關守軍,在巡閱使顧長風與趙破天將軍的英明領導下,於黑風口設伏,大敗草原狼騎。」
他頓了頓,報出一串精準到令人心驚的數字。
「陣斬敵軍三千九百六十四,俘虜一千零三十六,生擒敵酋,拔都。」
「此戰,大捷!」
趙破天聽著這番話,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這小子,不僅仗打得妖,這官場的彎彎繞繞,更是精得像個老狐狸。
「那……孤山這邊呢?」趙破天沉聲問道。
顧長風的目光,掃過山頂。
掃過那些正在被同袍們默默收斂的,殘缺不全的,年輕的屍體。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了下去。
「孤山之上,無戰事。」
「只有三百羽林,與兩千七百名北境勇士,為國盡忠。」
趙破天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
顧長風要將這場慘烈到極致的誘敵之戰,從所有的功勞簿上,徹底抹去!
他要讓這三千忠魂的犧牲,成為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因為他知道,一旦真相公之於眾,他顧長風固然能憑藉這驚天戰功平步青雲,但「以三千將士為誘餌」的千古罵名,也足以壓垮任何名將。
他不要這份功勞。
他寧願讓所有榮光歸於黑風口,也要讓這孤山之上的三千忠魂,得到最純粹的安息。
趙破天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雙渾濁的鷹目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欽佩。
智謀通天,已是妖孽。
更有這般胸襟與擔當。
「好。」
趙破天重重地點頭,聲音鏗鏘如鐵。
「孤山之上,無戰事!」
……
三日後。
玉門關,帥府大堂。
氣氛肅殺,詭異。
拔都像一頭被拔了牙、斷了爪的獅子,被五花大綁,死死按跪在大堂中央。
傷口已經處理過。
但那股從骨子裡滲透出來的頹敗與絕望,比任何傷勢都更觸目驚心。
他對面,主位之上。
顧長風安然端坐,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新茶。
茶香裊裊,仿佛能洗去這滿堂的血腥氣。
他的左手邊,是李言。
右手邊,是穆雲昭。
兩側,趙破天、周通等北境將領肅然而立。
這幅畫面,若傳回草原,足以讓整個金帳王庭徹底瘋狂。
他們的大王子,草原未來的繼承人。
此刻,正像一個階下囚,接受一群南人的審判。
「拔都王子。」
顧長風吹了吹杯沿的熱氣,聲音平淡得像在問候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
「我們,又見面了。」
拔都猛地抬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顧長風,裡面燃燒的,是能將人焚成灰燼的怨毒。
「南……人……雜……種……」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做鬼?」
顧長風笑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緩緩走到拔都面前。
他蹲下身,與那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平視。
「王子殿下,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
「你以為,我留著你的命,是為了讓你有機會去做鬼?」
拔都的心,狠狠一沉!
一股比死亡更恐怖的寒意,瞬間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我留著你,是因為你還有用。」
顧長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魔鬼在耳邊的低語。
「你的父汗,巴圖爾汗,不是最看重黃金家族的榮耀麼?」
「你的三弟,呼蘭·阿都,不是最擅長用陰謀詭計來包裝自己麼?」
「我突然,很想看看。」
顧長風伸出手,用一種近乎狎昵的姿態,輕輕拍了拍拔都那張沾滿血污的臉。
「如果,我把你,這位金帳王庭的大王子,扒光了衣服,在你的脖子上套上鐵鏈,像一頭待宰的牲畜,鎖在玉門關的城樓上。」
「如果,我讓所有草原勇士,都親眼看看,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雄獅,是如何跪在南人腳下,學狗叫的。」
「你猜……」
顧長風的笑容,燦爛得令人心頭髮寒。
「……你那位視榮耀為生命的老父親,和你那位視臉面如性命的好三弟。」
「他們,會是什麼表情?」
「你……你敢?!」
拔都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過死,想過被千刀萬剮,卻從未想過,會遭受如此比死亡可怕百倍的羞辱!
「你看我,敢不敢。」
顧長風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眼神,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拔都王子,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從現在開始,做我的一條狗。我讓你咬誰,你就咬誰。」
「或許,我心情好了,能讓你死得體面一點。」
「第二……」
顧長風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化為一片森然的殺意。
「……我現在就讓人把你拖出去。」
「我會讓最好的工匠,剝下你的皮,抽出你的筋,再把你的頭蓋骨,打磨成一隻酒杯。」
「一隻最精美的酒杯。」
「然後,送到你父汗的王帳里。」
「讓他用自己兒子的頭骨,來喝慶功的酒。」
整個大堂,針落可聞。
趙破天等北境宿將,聽著這番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們終於確信。
這個年輕人,從來就不是什麼文弱書生。
他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真正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