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人可醫,國又如何能醫?
婉貴妃沉默著,目光望向宮牆夾道盡頭那片灰濛的天空。
普渡慈航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她方才那瞬間的虛無與茫然。
是啊,如果這煌煌大夏只是自行衰亡,那她的恨,她妹妹的血債,又該向誰去索求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她要的,不是旁觀它的衰落,而是親手將它推入深淵,親眼看著它在她面前支離破碎,聽著它滅亡時的哀鳴。
那種快意,豈是「天意」所能替代?
片刻後,她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普渡慈航,眼中的茫然已然盡去,重新凝聚起那種深沉的,近乎偏執的冷光。
「大師所言....不無道理。」她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卻帶著一絲寒意,」確實,假手於人,終非我所願。這大夏的結局,合該由本宮親手書寫。」
見自己的盟友心態又轉變了回來,普渡慈航心中稍定,沉聲道:「那依娘娘之見,眼下這龍氣流失之局,我等當如何應對?」
婉貴妃並未立即開口,而是抬起眼,似乎是在思量什麼,片刻後才淡淡開口:「當務之急,還是陛下那邊......大師務必確保陛下安然無恙。
此點關乎朝局穩定,在你化龍之機成熟前,陛下必須活著,至少.....要維持住表面的穩定。
至於龍氣流失,大師還是設法探查根源,看看能否加以控制或利用。
本宮會設法確保宮中不亂,至於宮外還需大師多多費心,總之當此時節,萬事以穩妥為主,莫要節外生枝。剩下的,容本宮再細細思量一番。」
普渡慈航微微頷首:「老衲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長春殿的方向,「那便依娘娘之意。無論是陛下,亦或是宮外之事,老衲自當竭力。」
「真瞳教那邊呢?」
婉貴妃又想起了什麼,語氣帶著一絲審慎,「前些日子,那個真瞳教的王媽媽不是說,他們教主要親自前來京城,與你我共謀大事。算算時日,這幾日便該到了罷?」
普渡慈航點了點頭,厚重的眼皮微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逝的精光:「確有其事。王媽媽前兩日還確認過行程,若無意外,就在這三五日內。」
他話鋒隨即一轉,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不過,相比起這位教主親至,老衲更在意的,是他們屢屢提及,奉若神明的那個聖..
9
他刻意頓了頓,才將那個字說了出來,「瞳。」
婉貴妃何等聰慧,立刻捕捉到了他話語中的暗示,鳳眸微眯,寒意乍現:「瞳,大師是覺得,昨夜那個...
」
她沒有說完,但自光已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天空。
雖然此刻天幕平靜,但昨夜那巨大,漆黑,仿佛擁有生命般凝視人間的眼瞳裂痕,依舊曆歷在目。
普渡慈航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那悲憫的假面也難以完全掩蓋他此刻的凝重:「不錯。聖瞳」....眼瞳」....這僅僅是巧合嗎?
老衲回想那真瞳教聖女玄翎當初所言,其教義核心,便是信奉所謂能勘破虛妄的偽世,接引信徒抵達真實的聖瞳。
而昨夜那裂痕,其形如眼,其意.....更是充滿了某種混亂,且滿是惡意的注視感。
這兩者之間,由不得老衲不產生聯想。」
他看向婉貴妃,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若真瞳教所信奉的聖瞳」,與昨夜撕裂蒼穹的眼瞳」是同一存在,或者同源...
那這群瘋子引來的,恐怕不是什麼接引眾生的菩薩,而是.....滅世的災厄。
我等與之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甚至可能引火燒身,最終將這方天地都拖入萬劫不復之境。」
這個推測讓兩人間氣氛瞬間陷入沉默。
婉貴妃要的是大夏覆滅,是復仇,但她還沒有瘋狂到要將整個世界都拉來陪葬,那與她復仇的本意早已背道而馳。
而普渡慈航儘管瘋瘋癲癲的,但他要的是化龍超脫,要的是成佛作祖,若世界都不存了,他即便化龍了,即便成了神佛,又有何意義?
沉默繼續在兩人之間蔓延。
過了好一會兒,婉貴妃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此事尚無定論。待那真瞳教主到了,或可試探一二。但無論如何,我等需更加謹慎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若真如大師所料....那這真瞳教,或許便不再是盟友,而是需要....優先清除的隱患。」
普渡慈航深深看了她一眼,緩緩點頭:「娘娘明智。在老衲查明龍氣流失根源之前,確實不宜再引入更多不可控的變數。真瞳教之事,需從長計議。」
兩人正說話間,一名小宦官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對著普渡慈航和婉貴妃躬身稟報:「法丈大師,貴妃娘娘,陛下醒了!陛下口諭,請法丈即刻過去說話。」
婉貴妃聞言,細長的柳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哦?陛下只叫了法丈?沒叫本宮?」
小宦官感受到婉貴妃話語中的壓力,頭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娘娘,陛下...陛下只吩咐請法丈過去,並未提及娘娘鳳駕。」
婉貴妃眸光微閃,但面上依舊維持著從容,對普渡慈航道:「既然如此,大師快去吧,莫讓陛下久等。本宮便先回宮了。
"
普渡慈航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老衲告退。」
隨即他便跟著那小宦官,轉身快步往長春殿方向而去。
待他來到長春殿外,劉伴伴正在殿外候著,見到普渡慈航,連忙上前低聲道:「大師,您可來了,皇爺正等著您呢,快請進。」
普渡慈航隨著劉伴伴踏入殿門,轉過外間暖閣步入寢殿,只見皇帝姜靠躺在龍榻之上,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臉色比昏迷時更加灰敗,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大半精氣神。
唯有那雙眼睛,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殿頂的藻井,又或者說,是透過藻井望向那冥冥中的存在。
幾名欽天監的官員正跪在榻前不遠的地上,個個面色如土,身體微微發抖。只聽其中一人正顫聲說著:
0
...陛下,臣等在殿外跪了一夜,反覆推演....只是,只是此事太過詭譎,具體細則,牽涉甚廣,尚需回去查閱更多典籍,方能...方能...
就在這時,他們瞥見普渡慈航進來,立刻噤聲,將未盡之語硬生生咽了回去,深深低下頭。
姜似乎也察覺到了動靜,緩緩將視線從藻井上移開,落在了普渡慈航身上。
他的眼神空洞而疲憊,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法丈,你來了。你神通廣大,應當也已知曉了吧?」
普渡慈航上前一步,雙手合十,面色沉凝:「阿彌陀佛。不知陛下所指的是..
,姜弘的嘴唇不自覺的哆嗦了一下,灰敗的臉上擠出一絲近乎慘笑的表情,緩緩吐出四個字:「龍氣.....流失。」
普渡慈航心中瞭然,果然是為了此事。
他面無波瀾,坦然承認:「陛下明察。自昨夜那詭譎天象之後,老衲於禪定之中,確實.....有所感知。」
姜死死盯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或者說,是祈求否定的絕望,他聲音愈發乾澀:「那....法丈現在的感知呢?龍氣..
「」
普渡慈航沉默了片刻,在這短暫的寂靜中,姜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終於,普渡慈航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姜弘的心頭:「回陛下,仍在流失不止。」
"5
」
姜緩緩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他沉默了許久,寢殿內只剩下他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
「」
他的聲音虛弱不堪,「你醫術通玄,有妙手回春之能,那你可有.....醫國之術?」
他死死盯著普渡慈航,仿佛眼前這披著袈裟的僧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這龍氣流失....如同國之血脈正在枯竭....你可有法子,能為其......止血續命?」
普渡慈航迎著他期盼的目光,心中做何感想暫且不論,但面上只是露出悲憫與無奈交織的神色。
隨後,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阿彌陀佛.....」他低誦一聲佛號,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力感,「陛下,老衲慚愧。老衲所能,不過是以微末法力,調理人體之陰陽,延續個體之生機。然國運氣數,縹緲宏大,關乎天道輪迴,眾生因果...
此等天地偉力,非人力,更非老納這等修行微未之人所能窺測,所能逆轉。老衲.....無能為力。」
"
「」
聽到這句無能為力,姜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徹底黯淡下去。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徹底癱軟在龍榻之上,目光重新變得空洞,失神地望著上方。
絕望,將他徹底淹沒。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啊...人可醫,國....又如何能醫...
,他像是在對普渡慈航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是朕......給大師出難題了。」
這句話說完,他便不再看普渡慈航,也不再理會地上跪著的欽天監官員,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與他無關。
普渡慈航見姜泓如此頹喪,緩聲開口道:「阿彌陀佛。陛下不必過於憂慮,龍體要緊。雖說龍氣流失之緣由,老衲暫且未能參透,對此亦感無力。
但天地運行,自有其規律與變數,說不定.....過幾日,這等流失之事便會自行停止,乃至緩緩恢復也未可知。陛下當務之急,是保重聖體。」
姜聞言,只是眼皮微動,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嗯」。
他心中很清楚,這不過是安慰之詞,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萍,毫無根基。
那蒼穹裂開的眼瞳,天下無數人都親眼目睹,那是無法掩蓋的災厄之象。
不知會被天下人如何解讀,更不知會被人如何利用。
只怕用不了多久,各種「天罰昏君」「氣數已盡」的流言便會甚囂塵上。
屆時,那些心懷叵測之輩,定然會紛紛跳出來。
天下大亂,已不遠矣。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喉頭的腥甜,不再去想那令人絕望的宏大局勢,而是將思緒拉回到眼前,拉回到他如今唯一能試圖把握的「未來」上。
他閉著眼,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帝王餘威,對侍立在旁的劉伴伴吩咐道:「去.....將那四位....懷有身孕的宮妃,都給朕請過來。」
「老奴遵旨。」
劉伴伴連忙躬身應下,快步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