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或許,該將皇位讓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以及環佩輕響。
四位腹部已明顯隆起,身穿不同品級宮裝的妃嬪,在劉伴伴的引導下,小心翼翼地魚貫而入。
她們臉上帶著憂戚與恭順,微微低著頭,不敢直視龍榻,齊齊柔聲請安:「臣妾等叩見陛下,願陛下萬福金安。」
姜這才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同沉重的碾子,一一掃過朝著自己行禮的四個女子。
或者說,是盯著她們那孕育著自己血脈的腹部。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仿佛凝滯,才用沙啞的聲音開口道:「近前來。」
四位妃嬪依言,小心翼翼地直起身,邁著細碎的步子,挪到龍榻前,依舊垂首恭立。
姜緩緩抬起有些顫抖的手,先是輕輕放在離他最近的一位妃嬪腹上。
停留片刻,感受著那內里生命的悸動,眼神卻無半分喜色,只有更深的陰霾。
他依次摸過去,動作遲緩而僵硬。
當他的手撫上徐昭儀那明顯比其他三人更顯圓潤的腹部時,停頓了下來。
「你如今....這月份最大罷?」
徐昭儀感受到皇帝的觸碰和問話:連忙柔聲回答:「回陛下:太醫說,還有三個多月就要分娩了。」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嬌柔與期盼,「陛下洪福齊天,到時臣妾定為陛下誕下個身體康健的皇兒,為陛下分憂,為我大夏延綿國祚。
「皇兒...
「」
姜輕輕念叨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動,露出一抹極其苦澀難辨的笑容。
他登基七年,遲遲無嗣,幾乎成了心病。
自經過普渡慈航那「妙手回春」的診治後,後宮終於捷報頻傳,一連四位妃嬪懷上龍裔。
他曾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憧憬,這四個妃嬪,總能為他誕下一個期盼已久的皇子,承繼他的江山,延續他這一脈的大統。
這是他這幾個月來最大的期盼和喜悅。
可現在....
龍氣在流失,江山已有傾覆之險。
要將一個即將傾覆的江山,託付給自己那尚未出世的皇兒之手嗎?
讓他一生下來,就背負起亡國的命運?
不,只怕都等不到那時候,這江山..
所以亡國之君的千古罵名,被牢牢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那個大夏末代之君....將會是自己。
一個念頭,自腦中孕育而生,並且迅速滋長。
或許.....該將皇位讓出去?
將這個爛攤子,將這個註定要崩塌的江山,將這個「亡國之君」的滔天罪責和萬世罵名.....統統讓出去。
他的眼神飄忽起來,內心劇烈掙扎。
讓給誰?
姜宥?
反正他一直想要這個位置,為了皇位上躥下跳。
給他。
讓他去當這個亡國之君。
不.....或許瑞王也想要呢?
罷了,罷了。
他心力交瘁地想,到時問一問,他們誰想要,便給誰罷。
只要能把這個燙手山芋,把這個註定遺臭萬年的名頭甩出去。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竟帶來一種扭曲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感。
他猛地收回了放在徐昭儀腹上的手,仿佛那溫度燙傷了他一般。臉上的神色重新變得淡漠甚至帶著一絲厭棄。
「好了,」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不堪,「你們都退下吧,好生安胎,無事不要來擾朕清淨。」
四位妃嬪面面相覷,不明白陛下為何突然態度大變,但不敢多問,只得依言行禮,懷著滿腹的疑惑和不安,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
待她們走後,姜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對侍立在旁的劉伴伴沉聲道:「劉伴伴,」
「老奴在。」
「著人,千里加急,」
姜一字一頓,「傳朕旨意,著瑞王姜宸,速速回京。」
儘管信王姜宥近在咫尺,並且這七年來野心勃勃的上躥下跳,但他終究沒有直接下決定。
而是決定將那個遠在江南,讓他隱隱覺得看不透的三弟也召回來。
這其中的深意,或許連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晰,可能是想凸顯一種公平。
又或許是潛意識裡覺得,那個三弟,或許才是能在這滔天巨浪中,折騰出點不一樣動靜的人?
劉伴伴沒有多問其中緣由,連忙躬身:「老奴遵旨。」
普渡慈航靜立一旁,低眉垂目,仿佛一尊真正的泥塑佛像,只是那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指,微微捻動著佛珠。
當此時節,召那個瑞王姜宸速速回京,莫非這皇帝是覺得那位瑞王能扶狂瀾於既倒,挽大廈之將傾?
還是說,這只是他胡亂抓住的一根,或許能延續國祚的救命稻草?
餘杭。
窗外的冬日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姜宸獨自坐在案後,手中捧著那方已然靈性盡失,布滿蛛網般裂痕的傳國玉璽,眼神沒有焦點,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最初以為這個世界是武俠,等遇到了兩條蛇妖,他又覺得這裡是仙俠。
可除夕之夜,見識到了蒼穹之上那道猙獰裂開,仿佛擁有生命般冰冷注視的眼瞳之後,他的認知又一次被刷新。
這他媽居然還是克蘇魯。
那充滿了混亂,瘋狂與不可名狀威壓的注視,那令人san值狂掉的詭異,那試圖撕裂世界壁壘降臨的存在,實在是過於契合克系元素。
這個世界的水,太踏馬深了。
這些天,他一直在思索,思緒紛亂如麻。這個世界曾經存在過的漫天神佛,他們的消失,是否與那晚出現的「聖瞳」有關?
那真瞳教狂熱信奉的「超脫偽世,抵達真實」,這偽世和真實又究竟指向什麼?
最初在婺州,從玄翎聖女和那個小芸口中聽到這些詞彙時,他只當是邪教分子的瘋言瘋語,並未往心裡去。
但現在,結合那蒼穹裂瞳,以及姜循臨死前透露的「鎮世之基」和「域外邪神」...
他再也無法等閒視之。
這背後又到底隱藏著什麼。
而更讓他在意的...
姜宸將玉璽捧到眼前,仔細端詳。
這玉璽質地溫潤,即便靈性盡失,依舊能感受到其材質的不凡。
玉璽的四面,也各刻有一條雲龍,鱗爪飛揚,仿佛在守護著印體。
隨後,他將玉璽緩緩翻轉過來。
底部,是八個古樸厚重的印字。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儘管他上輩子沒怎麼上過學,但並不代表他是個文盲。
這八個字的出處,他還是知曉的。
那個橫掃六合,奠定華夏兩千餘年封建帝制基業的秦始皇,在統一天下後,命李斯鐫刻於傳國玉璽之上的八字箴言。
可現在,這八個字卻出現在這個與他所知似是而非的古代世界,出現在大夏王朝的傳國玉璽之上?
這塊玉璽的來歷呢?
是不是和氏璧他不清楚,但沒有缺角,也沒有拿黃金補上,而大夏之前也沒聽說有個叫大秦的王朝。
或者說,在大夏之前,似乎都沒有前任王朝的記述,畢竟大夏的國祚太長了。
一千四百多年。
擱秦始皇那個時期往後退,都快到大明了。
而且這塊玉璽遠比前世的那方傳國玉璽要神奇的多。
在真瞳教教主口中,既是鎮壓王朝氣運,又是承載天地之基。
所以,這塊玉璽只能是和那位傳說中,乘兩龍降世,是什麼天帝臨凡的大夏太祖有關。
可那位太祖為何偏偏要把這八個字刻在玉璽上。
若他真是天帝,又受誰的天?
姜宸甚至懷疑這位太祖也是個穿越者。
一個熟悉歷史脈絡,知曉秦始皇傳國玉璽典故的穿越者前輩。
所以他鑄造的這方玉璽,不僅將之稱之為傳國,還刻上了這八個讓任何一個華夏人熱血沸騰的字。
更將其賦予了鎮壓氣運,以作鎮世之基的強大功能,用以穩固這個他親手開創的王朝,乃至......這方天地?
怎麼說呢,姜宸覺得自己這個推測相當合理,至少邏輯自洽了。
而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那這位太祖穿越者前輩,他究竟還知道些什麼?
他打造這方有著鎮世之基功能的玉璽,是為了防備什麼?
是不是為了防備那隻眼瞳?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王伴伴刻意壓低的稟報聲:「殿下,信王殿下的信使到了。」
思緒被打斷,姜宸眉頭微蹙,將玉璽小心放回鋪著軟墊的錦盒中,這才揚聲道:「進來。」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王伴伴側身引著一人進入。
只見來人風塵僕僕,一身勁裝沾滿塵土,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顯然是經過不眠不休的長途奔襲。
姜宸認得這個人,已經來回充當好幾次信使了,而且對方還是個武者。
並且境界不低,開陽境巔峰,距離先天境界也只差臨門一腳。
這樣的高手,卻累成這般模樣...可見這封信的重要性與緊迫性。
那信使見到姜宸,強撐著疲憊的身體,單膝跪地,從懷裡取出一個約莫寸指長短的細小銅管,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沙啞道:「卑下奉信王殿下之命,將此密信呈送瑞王殿下。」
姜宸面色平靜,伸手接過那尚帶著信使體溫的銅管。
指尖微一用力,震斷封口的火漆,從裡面倒出一卷薄如蟬翼,卻韌性極佳的細紙。
他展開密信,目光快速掃過。
信上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是姜宥在極度激動或焦慮的狀態下寫就。
至於內容.....無非是渲染除夕之夜天象如何駭人,如何是不祥之兆,直言此乃皇帝失德以致天降災厄。
又提及皇帝驚厥昏迷,朝局動盪,字裡行間充滿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暗示,最後更是急切地催促他速速回京,共商大事。
將這封信大致看完,姜宸心中不由發出一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