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趙龍的耳畔,帶著一絲涼意。
他沒有片刻的耽擱,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冰冷的盔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街巷裡傳出很遠。
戶部衙門前,只剩下岳涼一人。
他沒有回去。
他只是站在台階上,看著趙龍的身影匯入一隊巡夜的金吾衛,然後朝著東城的方向,化作一片移動的火光。
……
京城東城。
這裡是全京城最繁華的商業區,匯集了上百家綢緞莊、錢莊、當鋪、酒樓。
此刻,這片本該在宵禁後陷入沉睡的區域,卻被一片混亂籠罩。
「開門!快開門!」
「榮國公府辦事,再不開門,就砸了你這破門!」
粗暴的叫門聲,夾雜著不堪入耳的咒罵,在一條條街道上迴響。
福源當鋪的朱掌柜,穿著一身單薄的裡衣,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從櫃檯後拖了出來。
「幾位爺,行行好,行行好!」
「府上的那幾件東西,小店實在是吃不下啊!」
朱掌柜滿臉哀求,幾乎要跪在地上。
為首的一個管事,是榮國公府外院的管事之一,名叫周通。
他一腳踹在朱掌柜的肚子上。
「吃不下?」
「老子今天就讓你嘗嘗,什麼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給我砸!」
周通一聲令下,身後的家丁們便舉起手中的棍棒,對著當鋪里那些名貴的櫃檯、擺設,一通亂砸。
瓷器碎裂的聲音,木頭斷折的聲音,還有朱掌柜悽厲的慘叫,混成一團。
周圍的商戶,都緊閉著門窗,從門縫裡窺探著外面的動靜,人人自危。
榮國公府這是瘋了。
這是在搶。
「周管事,您看,這是三千兩銀票,求您高抬貴手,高抬貴手啊!」
隔壁綢緞莊的王老闆,哆哆嗦嗦地遞上一疊銀票。
周通一把搶過銀票,塞進懷裡,臉上露出一絲貪婪的獰笑。
「三千兩?」
「你打發叫花子呢!」
「你欠我們國公府的五千兩貨款,今天必須結清,少一個子兒,我拆了你的店!」
王老闆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筆貨款,明明是下個月才到期。
可他不敢爭辯。
他知道,跟這些瘋狗講道理,是沒用的。
就在這時。
一陣整齊劃一,又極具壓迫感的腳步聲,從長街的盡頭傳來。
由遠及近。
越來越響。
那聲音,像是重錘,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周通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和他手下的家丁們,都循聲望去。
只見一隊身穿制式鐵甲,手持長刀的金吾衛,正邁著整齊的步伐,朝著這邊開進。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們臉上冷漠的表情,也照亮了他們刀鋒上閃爍的寒光。
為首一人,正是趙龍。
他地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金吾衛辦案,閒雜人等,退避!」
趙龍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周通的臉色變了變。
他仗著酒意與國公府的威勢,迎了上去。
「趙校尉?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我們榮國公府在這裡處理點家事,不勞您大駕吧?」
他刻意把「榮國公府」四個字,咬得很重。
趙龍停下腳步。
他看著周通,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家事?」
「強買強賣,威逼商戶,打砸店鋪,這也是你們國公府的家事?」
周通的笑容僵在臉上。
「趙校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我們國公府的事,不是你一個小小的校尉能管的。」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趙龍出手快如閃電,一巴掌扇在周通的臉上。
周通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一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半邊臉迅速腫脹起來。
他懵了。
他手下的家丁們也懵了。
「你……你敢打我?」
周通捂著臉,不敢置信。
「打你?」
趙龍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我奉御史中丞岳大人之命,接管東城治安。」
「岳大人有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凡深夜滋事,擾亂市價者,一律拿下!」
「凡仗勢欺人,威逼商戶者,一律拿下!」
「榮國公府所有正在變賣的資產,全部查封!」
「有敢反抗者,以國法論處,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東城的夜空中炸響。
那些原本囂張跋扈的國公府家丁,一個個面如土色,手裡的棍棒都拿不穩了。
「上!」
趙龍沒有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把這些人,全部給我鎖了!」
「是!」
他身後的金吾衛,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只聽見一片哭爹喊娘的求饒聲。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周通和他手下幾十個家丁,全被按在地上,用鐵鏈鎖了起來。
趙龍從一名金吾衛手中,接過一卷封條。
他走到福源當鋪門口,親自將一張寫著「戶部查封」的封條,貼在了大門上。
動作乾脆利落。
緊接著,是綢緞莊,是酒樓,是錢莊……
一張張封條,被貼在那些屬於榮國公府的產業大門上。
那些原本在暗中窺探的商戶們,都打開了門。
他們看著那些被鎖起來的惡奴,看著那些被貼上封條的店鋪,臉上的表情,從驚恐,到錯愕,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解脫。
朱掌柜從地上爬起來,對著趙龍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
榮國公府。
賈赦在正堂里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派出去的人,已經一波波地回來。
帶回來的,卻不是銀子。
而是一個比一個更壞的消息。
「國公爺!不好了!」
一個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東城……東城我們所有的鋪子,全被金吾衛給查封了!」
「周通他們,也全被抓了!」
賈赦的腳步,猛地停住。
他一把揪住那個管家的衣領。
「你說什麼?」
「誰幹的?誰給他們的膽子!」
「是……是岳涼!」
管家嚇得渾身發抖。
「是岳涼下的令,說是……說是我們府上的產業,都是貪墨軍餉得來的贓物,他要替陛下追繳贓款!」
「岳涼!」
賈赦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感覺喉頭一甜,一口血涌了上來。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後的退路,被岳涼一刀斬斷。
他不但沒能湊到錢,反而被對方抓住了更大的把柄。
「噗通」一聲。
賈赦鬆開手,整個人癱倒在地。
他華貴的朝服,沾滿了灰塵。
他望著房梁,嘴裡發出嗬嗬的怪笑。
那笑聲,比哭聲還要悽厲。
他知道,那把懸在榮國公府頭上的刀,終於要落下來了。
而他,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