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第一縷晨光刺破黎明前的薄霧,照在京城青灰色的屋檐上。
整座城市,都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死寂。
尋常卯時便開始喧鬧的街市,今日卻門戶緊閉。
就連早起倒夜香的百姓,都加快了腳步,不敢在街上多做停留。
榮國公府那兩扇朱漆獸頭大門,被兩張巨大的「戶部查封」封條,交叉封死。
封條在晨風裡,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門口,一隊金吾衛面無表情地肅立著,鐵甲在晨曦中泛著冷光,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
昨夜的風暴,以一種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又或者說,這只是一個開始。
……
東城,一處不起眼的倉庫。
這裡原是榮國公府用來存放一些不便入帳的財物的地方,如今也貼上了戶部的封條。
趙龍親手撕開封條,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木箱、金銀與塵埃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
岳涼走了進去。
倉庫里沒有窗戶,金吾衛舉著火把,將內里照得通明。
趙龍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他身後的金吾衛們,也都發出了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入目所及,是堆積如山的財富。
一口口上了鎖的巨大木箱,被碼放得整整齊齊,一直堆到房梁底下。
趙龍用刀鞘,撬開離他最近的一口箱子。
沒有想像中的珠光寶氣。
箱子裡,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銀錠,五十兩一錠,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而誘人的光澤。
一箱,又一箱。
全是銀子。
另一側的牆角,堆著的是一箱箱的銅錢,串好的銅錢串從破損的箱子縫隙里流淌出來,鋪滿了地面。
岳涼走到倉庫深處。
那裡擺放著十幾個較小的紫檀木箱。
他隨手打開一個。
奪目的光華,讓周圍的火把都黯淡了幾分。
貓眼石,祖母綠,鴿血紅的寶石,還有大顆大顆的東珠,被隨意地堆放在一起,像是路邊不值錢的石子。
趙龍的聲音有些發乾。
「大人,這……這還只是他們三處私庫中的一處。」
「另外兩處,已經派人去清點了。」
岳涼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那堆珠寶里,拿起一顆最大的東珠。
珠子圓潤光滑,觸手生涼。
他想起戶部卷宗里,那筆被貪墨的三十萬石軍糧。
他想起西境守軍在冰天雪地里,啃著草根樹皮,與敵人浴血搏殺的記錄。
他手裡的這顆珠子,或許就能換來上百石糧食。
能讓上百個士兵,吃上一頓飽飯。
他面無表情地將珠子,扔回箱子裡。
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全部清點造冊。」
「一錢一厘,都給本官記清楚了。」
「這些,都是兵血。」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的所有金吾衛,都感到一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
「是!」
趙龍挺直了身體,聲音鏗鏘。
……
太和殿。
早朝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有意無意地,瞟向站在御史隊列最前方的那個青色身影。
岳涼。
他就像一根釘子,被硬生生楔進了這朝堂之中。
太樂帝坐在龍椅上,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終於,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劉承。
賈家的姻親,也是朝中清流一派的領袖。
「臣,有本要奏。」
劉承的聲音,帶著一種道德上的優越感,響徹大殿。
「臣要彈劾御史中丞岳涼!」
來了。
所有官員的心裡,都冒出這兩個字。
「岳涼身為御史,不思監察百官之職,反倒濫用職權,越俎代庖。」
「無陛下聖旨,無三司會審,竟敢擅自帶兵,查封國公府邸,抄沒其家產。」
「榮國公乃開國元勛之後,縱有小過,也當由朝廷法度審理。岳涼如此行事,是視我大顧律法於無物,視陛下天威於無物!」
「長此以往,人人自危,朝綱將蕩然無存!」
「懇請陛下,嚴懲岳涼,以正國法,以安人心!」
劉承跪在地上,聲淚俱下。
他身後,立刻跪下了一大片官員。
「懇請陛下,嚴懲岳涼!」
「懇請陛下,以正國法!」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衝擊著這座金碧輝煌的大殿。
這是勛貴集團的反撲。
也是他們最後的掙扎。
太樂帝的視線,從那些跪著的官員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岳涼的身上。
那個年輕人,從始至終,連身形都沒有晃動一下。
「岳涼。」
皇帝開口了。
「眾卿彈劾你,你可有話要說?」
岳涼走出隊列,來到大殿中央。
他先是對著龍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禮。
然後,他轉向劉承。
「劉大人,本官想問你幾個問題。」
劉承冷哼一聲。
「有話快說。」
「第一個問題,榮國公府貪墨西境三十萬石軍糧,證據確鑿,此事,劉大人可知情?」
劉承的臉色一滯。
「此事……此事尚未定論,豈可聽信你一面之詞。」
「好。」
岳涼點頭。
「第二個問題,榮國公府為填補虧空,昨夜在東城強買強賣,打砸商鋪,威逼良善,致使東城大亂,此事,劉大人可知情?」
「這……」
劉承的額頭,滲出了一絲汗。
「此乃賈家家事,自有京兆府處置。」
「京兆府不敢管。」
岳涼的聲音,陡然變得鋒利。
「因為他們是榮國公府。」
「第三個問題。」
岳涼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帳冊。
正是他昨夜從榮國公府私庫里,找到的總帳。
「這是榮國公府的贓款帳目,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他們是如何將貪墨的軍餉,換成一箱箱的黃金白銀,換成一顆顆的珠寶玉石。」
「這些,都是我大顧將士的賣命錢!」
「本官奉旨查抄戶部,追繳國庫虧空。這些贓款,就是戶部帳本上,消失的那些數字!」
「我查封贓物,替陛下追繳贓款,何錯之有?」
「劉大人,你口口聲聲國法朝綱。」
「那你告訴我,依照我大顧律法,貪墨軍餉,該當何罪?」
岳涼步步緊逼,聲音如同連珠炮。
每一個字,都砸在劉承的心上。
「按律,當……當斬!」
劉承的聲音,艱澀無比。
「既然當斬,那他榮國公府的家產,便是贓物。」
「我查封贓物,何須第二道聖旨?」
「還是說,在劉大人眼裡,榮國公府的體面,比邊關將士的性命更重要?比我大顧的江山社稷更重要?」
「你!」
劉承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手指著岳涼,渾身發抖。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混淆視聽!」
「是不是強詞奪理,陛下聖心自有公斷。」
岳涼不再看他,而是轉身,將那本帳冊高高舉起。
「陛下,這是榮國公府的部分贓款帳目,請陛下御覽。」
「臣所作所為,皆為陛下,為我大顧。」
「若陛下認為臣有罪,臣,無話可說。」
他跪了下來。
將自己的命運,交到了皇帝的手中。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這是最後的圖窮匕見。
老太監陳洪,邁著小碎步,從岳涼手中接過帳冊,呈送御前。
太樂帝翻開帳冊。
他看得很快。
殿內的氣氛,也隨著他的沉默,凝固到了冰點。
許久。
「啪」的一聲。
太樂帝將帳冊,重重地合上。
他從龍椅上站起。
「岳涼。」
「臣在。」
「你身為御史中丞,辦案雷厲風行,為國追贓,有功。」
皇帝的聲音,在殿內迴響。
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員,身體都是一顫。
「但是。」
皇帝話鋒一轉。
「你行事操之過急,未曾稟明,驚擾京城,亦有過。」
「功過相抵,朕不賞你,也不罰你。」
「榮國公賈赦,貪墨軍餉,罪大惡極,著,削去其國公爵位,打入天牢,秋後問斬。」
「其家產,全部充公,用以填補國庫。」
「其餘涉案人等,由三法司會同岳涼,一併審理,絕不姑息!」
皇帝的聲音,斬釘截鐵。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敲碎了勛貴集團最後的幻想。
「陛下聖明!」
岳涼叩首。
「陛下聖明……」
其餘的官員,也只能跟著山呼,聲音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頹敗與恐懼。
劉承癱軟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
一個屬於他們這些老臣的時代,結束了。
岳涼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同僚投來的視線,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排擠與敵視。
而是畏懼。
深入骨髓的畏懼。
他的腦海里,那個藍色的面板,適時地亮了起來。
【恭喜宿主完成史詩級成就「朝堂立威」!】
【反派威望值+500!】
【獲得特殊獎勵:技能點+1!】
【當前可用積分:660】
岳涼的臉上,依舊沒有多少波瀾。
他只是覺得,這太和殿裡的空氣,終於不再那麼污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