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涼走出宮門。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守門的禁軍校尉,看到他出來,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手中的長戟握得更緊。
幾個剛從翰林院出來的小官,原本正結伴說笑,一見到岳涼的身影,笑聲戛然而止。
他們低下頭,快步從另一側走開,動作透著一股倉皇。
整個京城官場,都聞到了血的味道。
而他,就是那把剛剛見了血的刀。
岳涼沒有坐轎。
他沿著朱雀大街,緩緩地走著。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
榮國公府被抄的消息,早已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們在敬畏,在恐懼,也在暗中窺探。
他們想看看,這位扳倒了國公爺的御史中丞,究竟是何方神聖。
岳涼能感受到那些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有好奇,有憎惡,也有毫不掩飾的畏懼。
他走進了御史台的官署。
趙龍早已等候在此。
「大人。」
趙龍躬身行禮,態度比之前恭敬了數倍。
「賈家的案子,卷宗都整理好了嗎?」
岳涼脫下官帽,放在桌上。
「回大人,全部整理完畢,三法司的人已經過來交接了一部分。」
趙龍答道。
「賈家那些下人,也都收押在刑部大牢,隨時可以提審。」
岳涼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不用提審了。」
他的聲音很淡。
「把卷宗里,所有和城南琉璃廠『張記古玩』有關的帳目,都找出來。」
趙龍愣了一下。
張記古玩?
那不是京城裡一家頗有名氣的古董鋪子嗎?怎麼會和賈家的案子扯上關係。
他不敢多問,立刻應聲。
「是!」
岳涼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又一下。
每一個節點,每一條連線,都清晰無比。
賈赦喜歡古玩,張記古玩是他最常去的地方。
張記古玩的老闆張三,靠著賈赦這棵大樹,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張三的獨女,嫁給了工部員外郎李四的次子。
而李四,在入仕之初,是內閣大學士王甫的門生。
王甫,出自四大家族的王家。
這條線,埋得很深,平日裡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可現在,它在岳涼的眼中,卻是一條致命的引線。
他要做的,就是點燃它。
……
半個時辰後。
琉璃廠,張記古玩。
鋪子裡的夥計,正拿著雞毛撣子,百無聊賴地掃著一個青花瓷瓶上的灰塵。
老闆張三,則在櫃檯後,撥著算盤,核對著帳目。
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張三抬起頭。
他看到一隊身穿鐵甲、腰佩長刀的金吾衛,堵住了他的店門。
陽光被擋住,店鋪里暗了下來。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色的官服,面容清俊,神色卻冷得像冰。
張三的心,咯噔一下。
他認得這身官服。
是御史台的。
再看清來人的面容,張三的腿,開始發軟。
岳涼。
整個京城,現在誰不認識這張臉。
「岳…岳大人……」
張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櫃檯後繞了出來。
「不知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岳涼沒有理會他的諂媚。
他走進店鋪,目光掃過那些擺在多寶閣上的古玩字畫。
「張掌柜。」
他開口了。
「本官問你,你這鋪子裡的東西,都乾淨嗎?」
張三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大人明鑑!小人做的都是正經生意,每一件東西來路都清清楚楚,絕無半分不法啊!」
他指天發誓。
岳涼走到一個紫檀木的架子前,拿起上面的一方端硯。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硯台的邊緣。
「榮國公賈赦,也是這麼說的。」
這一句話,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張三的心口。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大人饒命啊!」
「賈國公的案子,與小人無關,與小人無關啊!」
「小人只是個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他來買東西,我不敢不賣啊!」
張三磕頭如搗蒜,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
「是嗎?」
岳涼放下硯台,從袖中取出一本帳冊。
是趙龍剛剛從賈家卷宗里,找出來的那一本。
他翻開其中一頁。
「太康元年,秋。賈赦從你這裡,買走一幅前朝吳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出手就是三萬兩白銀。」
「同年,冬。他又從你這裡,買了一尊據說是始皇用過的玉璽,花了五萬兩。」
「張掌柜,你這生意,做得可真不小啊。」
岳「涼」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張三渾身抖得和篩糠一樣。
「大人,這……這都是正常的買賣啊!」
岳涼冷笑一聲。
「正常的買賣?」
「賈赦貪墨的軍餉,就是通過你這裡,變成了一件件所謂的古玩,再轉手賣出去,換成乾淨的銀子。」
「你敢說,你不知情?」
「你就是他洗錢的帳房!」
「我……」
張三面如死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岳涼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張三平視。
「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張三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你的女婿,是工部員外郎李四的兒子,對吧?」
張三猛地一顫。
他沒料到,岳涼連這個都知道。
「你替賈家辦事,李四知不知道?」
「他……他……」
張三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看來是知道的。」
岳涼站起身。
「本官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繼續嘴硬。本官就以『協同貪墨軍餉』的罪名,把你下到天牢里去。你的鋪子,你全家的家產,全部查封充公。」
「你那個在工部當差的親家,也會被你牽連,丟了官職,全家流放三千里。」
「你女兒,你外孫,以後就是罪臣家眷,永世不得翻身。」
張三的身體,軟成了一灘爛泥。
岳涼的聲音,像是一把刀,一刀刀剮著他的心。
「第二。」
岳涼的聲音頓了頓。
「把你和李四之間,所有見不得光的帳目、書信,都交出來。」
「然後,做我的證人。」
「本官可以保你和你一家老小,安然無恙。」
「你自己選。」
說完,岳涼不再看他,轉身走到了門口,背對著他,看著街景。
店鋪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張三粗重的喘息聲。
趙龍和一眾金吾衛,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心中,對這位年輕上司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殺人,誅心。
這位岳大人,不費一兵一卒,就將這張三的心理防線,徹底擊潰。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終於。
張三用盡全身力氣,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走到店鋪最裡面的一個角落,搬開一個沉重的銅鼎。
他撬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從下面,取出了一個上了鎖的鐵盒。
他雙手顫抖著,用鑰匙打開鐵盒。
裡面,是幾本厚厚的帳冊,還有一疊泛黃的書信。
他捧著鐵盒,走到岳涼的身後,再一次跪下。
「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求大人,給小的一家,留一條活路。」
岳涼轉過身。
他接過鐵盒,打開看了一眼。
帳冊上,清清楚楚地記錄著,工部員外官李四,是如何通過張記古玩,收受賄賂,將工程款項,中飽私囊的。
那些書信,更是鐵證。
岳涼合上鐵盒。
「很好。」
他看向張三。
「從今天起,你這家店,照常開。」
「本官沒來找你之前,你和李家,也照常來往。」
「記住,管好你的嘴。」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管好自己的嘴!」
張三連連叩首。
岳涼拿著鐵盒,走出了張記古玩。
陽光重新照進店鋪。
張三癱坐在地上,看著岳涼遠去的背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
京城的天,要變得更快了。
而這一次的風暴中心,是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