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
天下漕運的咽喉。
河道里擠滿了南來北往的船隻,桅杆林立,遮天蔽日。
空氣中,混雜著魚腥,汗臭,還有廉價脂粉的味道。
岸上的縴夫,赤著黝黑的脊背,喊著沙啞的號子,將一袋袋糧食扛上漕船。
酒樓的夥計,茶館的說書人,還有那些倚門賣笑的女子,構成了這運河邊最鮮活的圖景。
岳涼一行人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波瀾。
三百名換了勁裝的羽林衛,牽著馬,混在嘈雜的人群中,只被當成了一支規模稍大的商隊護衛。
周通擠到岳涼身邊,壓低了聲音。
「大人,這裡的船,多是漕幫的。」
「碼頭的把頭叫李大麻子,是漕幫的香主,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
「我們這麼多人,想找一條合適的船,怕是要被他狠狠宰一刀。」
岳涼的腳步沒有停下。
他穿過擁擠的人群,徑直走向碼頭最大的一處泊位。
那裡,停著一艘船。
一艘極為奢華的畫舫。
三層樓高,雕樑畫棟,船頭懸掛著八盞巨大的琉璃燈,即便是白日,也流光溢彩。
船身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甲板上鋪著西域來的地毯。
隱約能聽到船艙里傳出的絲竹之聲,還有女人的嬌笑。
與周圍那些為生計奔波的漕船、漁船,格格不入。
「就它了。」
岳涼吐出三個字。
周通和趙龍都愣住了。
「大人,這……」
周通面露難色。
「這艘『銷金窟』,是蘇州織造孫家的船,常年停在這裡,專供京中權貴來通州遊玩享樂。」
「孫家,是王甫的姻親。」
「我們要是動了這艘船,就等於直接告訴王家在江南的黨羽,我們來了。」
「本官,就是要他們知道。」
岳涼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他抬步,就要登上那畫舫的跳板。
「哎哎哎,幹什麼的!」
幾個穿著綢緞,腰掛短刀的漢子,立刻圍了上來。
為首的一人,滿臉麻子,正是周通所說的李大麻子。
他上下打量著岳涼,看他一身樸素的青色布衣,臉上堆起不屑的笑。
「小子,眼瞎了?知道這是誰的船嗎?」
「這是你能上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岳涼的鼻子上。
岳涼沒有理他。
趙龍卻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就要拔刀。
岳涼抬手,攔住了他。
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枚冰冷的虎頭銅符。
他沒有高聲宣讀聖旨,也沒有厲聲呵斥。
他只是將那枚代表著兵權的虎符,輕輕放在了李大麻子的眼前。
李大麻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混跡碼頭半輩子,什麼沒見過。
可這東西,他只在傳說里聽過。
調兵虎符。
見符如見君。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那幾個原本囂張的漢子,也看清了岳涼手中的東西,一個個腿肚子發軟。
「官……官爺……」
李大麻子的聲音,打著顫。
「這艘船,本官徵用了。」
岳涼收回虎符,語氣平淡。
「船上的人,一刻鐘之內,全部清走。」
「船里的東西,一件不許帶走。」
「有意見嗎?」
「沒……沒意見!小的該死!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李大麻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岳涼連連磕頭。
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身後的那幾個手下,也跟著跪了一地,篩糠般抖動。
周圍的喧囂,不知何時停了。
所有的縴夫,船工,商販,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的臉上,是震驚,是畏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李大麻子和他背後的漕幫,在這通州碼頭作威作福慣了,今天,是踢到鐵板了。
不。
這不是鐵板。
這是一座山。
一座從京城裡,壓過來的山。
周通揮了揮手。
三百名羽林衛,瞬間散開。
他們不再掩飾身份,動作整齊劃一,接管了整個碼頭泊位。
冰冷的刀鋒,取代了漕幫的拳頭。
畫舫上,那些享樂的權貴子弟和歌姬,被羽林衛粗暴地趕了下來。
他們衣衫不整,驚慌失措,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風流。
一個穿著錦袍的胖子,似乎仗著自己有些背景,還想叫囂幾句。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
周通沒有廢話,走上前,一記響亮的耳光。
胖子原地轉了兩圈,吐出兩顆帶血的牙,徹底懵了。
世界,清靜了。
岳涼邁步,走上了畫舫的甲板。
地毯很軟。
他走到船頭,回身望去。
碼頭上,黑壓壓跪了一片。
李大麻子,還有那些剛剛被趕下船的男男女女,全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趙龍跟了上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大人,這招真高!」
「這比殺雞儆猴還管用!」
「這叫敲山震虎。」
岳涼淡淡道。
「我們這一路南下,要對付的,不止是王家的殘餘勢力。」
「還有那些盤踞地方,自以為是土皇帝的魑魅魍魎。」
「不把山敲響一點,林子裡的老虎,怎麼會捨得從洞裡出來?」
趙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只覺得,自家大人的行事風格,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卻也,越來越讓人信服。
「啟航。」
岳涼下令。
周通指揮著羽林衛,解開纜繩,升起船帆。
這艘原本用於尋歡作樂的奢華畫舫,此刻成了一艘載著殺氣的戰船。
它緩緩駛離碼頭,匯入運河寬闊的水道。
岸上,李大麻子直到那艘船的影子徹底消失在河道拐角,才敢從地上爬起來。
他摸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只覺得渾身都濕透了。
「快!快去給蘇州孫家報信!」
他對著一個手下,嘶吼道。
「就說,京里來的那位爺……南下了!」
「他坐著孫家的船,南下了!」
畫舫之上。
岳涼站在船頭,任由河風吹動他的衣衫。
趙龍捧著一個木盒,從船艙里走了出來。
「大人,這是從船上搜出來的。」
盒子打開。
裡面不是金銀,而是一本冊子。
一本名冊。
岳涼拿起來,翻開。
上面記錄的,是近一年來,所有登上過這艘「銷金窟」的客人的名字。
戶部侍郎,兵部主事,大理寺少卿……
一個個京中的頭面人物,赫然在列。
每個名字後面,還用硃筆,標註了他們各自的喜好。
有的好色,有的好賭,有的好聽戲。
岳涼的指尖,停留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左都御史,錢峰。
那個在朝堂上,叫囂著要治他罪,最後癱倒在太和殿的官員。
他的名字後面,只寫了兩個字。
「古玉。」
岳涼合上了名冊。
「收好。」
「是。」
趙龍將名冊小心收起,心中卻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
這艘船,不僅是孫家用來享樂的工具。
更是他們,用來腐蝕、拉攏、控制朝廷官員的平台。
每一個登上這艘船的人,都等於把一個把柄,親手交到了王家的手裡。
而現在,這些把柄,落到了岳涼的手中。
「大人,我們現在,就去蘇州嗎?」
趙龍問道。
岳涼搖了搖頭。
他看向運河兩岸,那些繁華的城鎮,與一望無際的田野。
「不。」
「我們,先去揚州。」
趙龍一怔。
「揚州?」
「王家貪墨的銀子,大部分都換成了鹽引。」
岳涼的聲音,被風吹散在寬闊的河面上。
「揚州,是大顧的鹽都。」
「天下財富,半數,盡匯於此。」
「我們要拿回那些錢,就要先捏住大顧的錢袋子。」
船,順流而下。
一場針對整個江南官商體系的風暴,已然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