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通踏上畫舫甲板的腳步,有些虛浮。
他腳下踩著的,是價值千金的西域地毯。
可他感覺,自己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每一步,都烙著腳底板。
甲板上,那些身穿勁裝的護衛,只是靜靜地站著,並未看他。
但錢通能感受到,無數道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
趙龍站在船艙門口,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尊門神。
錢通不敢看他,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走進船艙。
船艙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年輕人,正坐在窗邊。
他沒有回頭。
錢通卻知道,這個人,就是岳涼。
那個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風,如今又把風暴引向江南的御史中丞。
「下官,兩淮鹽運使錢通,拜見岳大人。」
錢通躬下身子,就要行跪拜大禮。
「錢大人,不必多禮。」
岳涼的聲音傳來,很平靜。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錢通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預想過很多種見面的場景。
或是雷霆萬鈞的審問。
或是殺氣騰騰的下馬威。
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請他喝茶?
錢通喉結滾動,依言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
趙龍提著一隻銅壺,走上前來,為錢通面前的空杯,斟滿了茶水。
茶水是滾燙的。
白色的霧氣,裊裊升起,模糊了錢通的視線。
「嘗嘗。」
岳涼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孫家的船,用的水,都是從揚州城外的觀音山泉眼拉來的。」
「泡出來的茶,確實比運河裡的水,多一絲清甜。」
錢通端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茶水濺出幾滴,燙在他的手背上。
他卻感覺不到疼。
岳大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孫家的船。
觀音山泉。
這些都是他們這個圈子裡,才懂的享樂細節。
岳涼,把這些事,說得如此雲淡風輕。
這說明,他什麼都知道。
「大人……大人明鑑……」
錢通的聲音乾澀,他想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錢大人,緊張什麼。」
岳涼放下了茶杯。
「本官請你來,不是為了問罪。」
「只是有些事,想向錢大人請教。」
錢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人請講,下官……下官知無不言。」
岳涼從手邊,拿起了那本名冊。
他沒有翻開。
只是用手指,在冊子的封面上,輕輕敲擊。
叩。
叩。
叩。
每一下,都敲在錢通的心跳上。
「本官初到江南,對這裡的人情世故,不太了解。」
「聽說,錢大人的堂兄,是京中的左都御史,錢峰,錢大人?」
錢通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堂兄錢峰,前幾日剛被削職為民,如今在家中閉門不出,形同囚徒。
這件事,江南官場上,還沒幾個人知道。
岳涼卻知道了。
「是……是下官的堂兄。」
錢通的回答,帶著顫音。
「哦。」
岳涼應了一聲,語氣沒什麼起伏。
「錢都御史,是個雅人。」
「他不好金銀,不好美色,唯獨對一塊前朝的古玉,愛不釋手。」
「聽說,那塊玉,就是從揚州送過去的。」
「錢大人,可知此事?」
轟的一聲。
錢通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全身的力氣,都被這句話抽空。
那塊玉,是他花了三萬兩雪花銀,從一個盜墓賊手裡買來,送給自己堂兄打點關係的。
是他們兄弟二人之間,最隱秘的交易。
他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我……」
錢通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岳涼,那個年輕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條條地站在冰天雪地里。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心思,都被人看了個通透。
「看來,錢大人是知道的。」
岳涼笑了笑。
他終於翻開了那本名冊。
「錢大人的雅好,倒是與令兄不同。」
他將名冊,推到了錢通的面前。
上面,錢通的名字,赫然在列。
名字後面,用硃筆批了兩個字。
瘦馬。
錢通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然後,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官威,體面,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他像一條瀕死的狗,趴在地上,對著岳涼連連磕頭。
額頭撞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下官有罪!下官罪該萬死!」
「下官是被王家蒙蔽了!下官是被豬油蒙了心啊!」
「求大人給下官一個機會!求大人給下官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船艙里,只剩下他悽厲的哭喊與求饒聲。
趙龍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整個人都麻了。
沒有嚴刑拷打,沒有拍案怒喝。
大人只是喝了杯茶,說了幾句話。
一個正四品的封疆大吏,兩淮鹽運使,就這麼崩潰了。
這已經不是殺人誅心了。
這是把人的心,掏出來,放在手裡,慢慢地揉捏。
岳涼沒有讓他起來。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錢通,等他哭嚎的聲音,漸漸變小。
直到錢通磕得頭破血流,嗓子都啞了,再也發不出聲音。
岳涼才緩緩開口。
「是自己爭取的。」
錢通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芒。
「大人請吩咐!只要能饒下官一命,下官願為大人做牛做馬!」
岳涼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剛才還掌控著揚州鹽政命脈的男人。
「本官,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
岳涼伸出一根手指。
「明天日落之前,我要揚州城裡,所有鹽商的名單。」
「不是官面上的,是私底下的。」
「誰是王家的核心,誰是外圍,誰只是被裹挾的,我要清清楚楚。」
錢通連連點頭。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辦到!」
「第二。」
岳涼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要你,用鹽運使司的名義,查封城中最大的三家鹽號。」
「就以他們,與逆黨王甫勾結,偷逃稅款為名。」
「人,抓起來。」
「帳本,封存好,送到我這裡來。」
錢通的身體,抖了一下。
查封最大的三家鹽號?
那三家,可都是王家姻親的產業,是揚州鹽商里的定海神針。
動了他們,整個揚州的鹽市,都要翻天。
這已經不是敲山震虎了。
這是要把山給炸了。
「怎麼,做不到?」
岳涼的聲音,冷了下來。
「做得到!做得到!」
錢通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應承下來。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不做,現在就死。
做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第三件事。」
岳涼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要你,把所有查抄出來的鹽引,全部送到這艘船上。」
「一張,都不能少。」
錢通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終於明白了。
岳涼,是要把整個揚州鹽市的控制權,從王家手裡,硬生生奪過來。
他要的,不是錢。
他要的是命。
是整個江南王家勢力的命。
「聽明白了?」
「明……明白了。」
「那就去辦吧。」
岳涼揮了揮手。
「記住,你的時間,不多。」
錢通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船艙外跑去。
他不敢回頭。
他怕再看一眼那個年輕人的臉,自己會徹底瘋掉。
看著錢通狼狽離去的背影,趙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岳涼身邊,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
「大人,您這招真是……真是神了!」
「這下,揚州城,怕是要變天了。」
岳涼走回窗邊,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天,早就該變了。」
「只是以前,沒人敢把這層天,捅破而已。」
他看向窗外。
運河的水,依舊渾濁。
但水的下面,一場巨大的漩渦,正在形成。
「周通。」
岳涼喚了一聲。
「末將在。」
周通從船艙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讓弟兄們準備好。」
「今晚,揚州城不會太平。」
「我們,要接一份大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