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愷說完那句話,整個人徹底垮了。
他癱軟在白虎皮鋪就的躺椅上,雙目無神,大口地喘著氣。
汗水浸濕了他寶藍色的錦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微微發抖的輪廓。
那名管家站在一旁,手腳冰涼。
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自家二公子那聲比蚊子叫還輕的「我給」。
管家的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給?
怎麼給?
那株珊瑚樹,是二公子的命根子,更是王家在整個江南炫耀財力的臉面。
就這麼……給了?
岳涼站著,沒有動。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王愷,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時間,在軒榭里凝固。
空氣里,那股子名貴花木混合的異香,此刻聞起來,卻帶上了一絲腐朽的味道。
終於,王愷動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抬起一隻手,指向那名管家。
「去……」
他的嗓子,幹得冒煙。
「按……照他說的……辦。」
管家的身體,重重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王愷,又看了一眼那個煞星般的年輕人。
「二公子……」
「滾去辦!」
王愷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了一聲嘶吼。
那聲音,破了音,尖利刺耳,再沒有半分之前的慵懶與傲慢。
管家一個激靈,再不敢多言。
他躬著身子,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軒榭里,再次陷入死寂。
那幾個貌美的侍女,早就嚇得跪伏在地,身體抖得和秋風裡的落葉一樣。
岳涼轉身,朝軒榭外走去。
他沒有再看王愷一眼。
對一個已經廢了的人,他沒有興趣。
趙龍和周通,帶著五十名羽林衛,緊隨其後。
他們走出軒榭,穿過迴廊,重新站在了那片奢華的園林之中。
趙龍的腳步,有些發飄。
他感覺自己不是踩在青石板上,而是走在雲端。
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就這麼……成了?
他們只用了幾句話,就讓蘇州王家的二公子,俯首稱臣。
沒有刀光劍影。
沒有血流成河。
只有誅心。
趙龍偷偷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岳涼。
那背影,依舊挺拔。
可在趙龍的心裡,這位年輕的大人,形象已經徹底改變。
他不再只是一個奉旨查案的御史中丞。
他是一把刀。
一把皇帝親手磨礪,用來宰割江南勛貴的最鋒利的刀。
而他趙龍,有幸成了握刀的手的一部分。
這個念頭,讓他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沸騰起來。
拙政園裡,很快就變得雞飛狗跳。
無數的家丁和僕役,在管家的嘶吼聲中,亂糟糟地忙碌起來。
他們要去庫房,抬出那頂專門用來迎貴客的八抬大轎。
他們要去樂坊,叫來府里最好的吹鼓手。
他們還要去寶庫,小心翼翼地,請出那株價值連城的珊瑚樹。
整個拙政園的下人,都懵了。
這是唱的哪一出?
用八抬大轎去抬一棵樹?
還要敲鑼打鼓?
二公子是瘋了嗎。
沒人敢問。
他們只能在管家那張黑如鍋底的臉下,埋頭做事。
半個時辰後。
拙政園那扇用純銅打造,鑲嵌著獸首銅環的大門,緩緩打開。
「吱呀——」
沉悶的聲響,傳出很遠。
緊接著,一陣雜亂的鑼鼓聲,響了起來。
那聲音,有氣無力,不成調子。
吹鼓手們一個個哭喪著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給誰家出殯。
然後,一頂鋪著明黃色綢緞的八抬大轎,被十六個家丁,分兩班,吃力地抬了出來。
轎子上,沒有坐人。
而是固定著一株巨大的,火紅色的珊瑚樹。
那珊瑚樹有一人多高,枝幹虬結,色澤艷麗,在陽光下,散發著奪目的光彩。
任何一個識貨的人,都能看出它的價值。
這絕對是一件稀世珍寶。
可現在,這件稀世珍寶,卻以一種極為滑稽的方式,出現在了蘇州城百姓的面前。
牌坊外,早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行人。
他們一開始,還以為是王家有什麼喜事。
可看到這詭異的陣仗,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幹什麼?用大轎子抬一棵樹?」
「王家這是又想出了什麼新花樣來顯擺?」
「不對啊,你看那些家丁的臉色,怎麼跟死了爹一樣。」
人群中,議論紛紛。
岳涼一行人,就站在不遠處。
他們換回了羽林衛的制式服裝,飛魚服,繡春刀。
五十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裡,自成一股肅殺的氣場。
周圍的百姓,自動地和他們保持著距離。
那頂抬著珊瑚樹的大轎,在管家的指揮下,顫巍巍地,朝著岳涼的方向,移動過來。
王愷沒有出來。
他沒臉出來。
管家走到岳涼麵前,那張堆滿職業化笑容的臉,此刻比哭還難看。
他的腰,彎成了一張弓。
「岳……岳爺。」
「您要的東西,給您……送來了。」
岳涼沒有說話。
他繞著那頂大轎,走了一圈。
他的手指,從那火紅的珊瑚枝上,輕輕滑過。
觸感溫潤,帶著一絲涼意。
二十萬兩。
足以讓十萬邊軍,吃上一整年的飽飯。
卻被一個紈絝子弟,拿來當成一個擺件。
「很好。」
岳涼吐出兩個字。
他轉頭,看向周通。
「周通。」
「屬下在。」
「是。」
周通一揮手,立刻有十名羽林衛上前,從那些王家家丁手裡,接過了轎杆。
羽林衛的動作,乾脆利落。
王家的家丁們,如蒙大赦,一個個退到旁邊,擦著額頭的冷汗。
岳涼的指令,還在繼續。
「告訴船上的人,準備起航。」
「我們回京。」
回京?
趙龍在一旁聽得一愣。
就這麼回京了?
他們來蘇州,雷聲這麼大,就是為了搶一棵樹?
他不理解。
他完全不理解大人的操作。
岳涼沒有解釋。
他看著那株被羽林衛抬走的珊瑚樹,看著它在陽光下流轉的光華。
他知道。
從這株珊瑚樹被抬出拙政園大門的那一刻起。
王家的臉,就被他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蘇州王家,江南士紳的領袖之一,百年望族。
被人堵在門口,逼著把最心愛的東西,用大轎子抬出來,拱手送人。
這個消息,會用比船更快的速度,傳遍整個江南。
王家的威信,將一落千丈。
那些依附於王家的中小士紳,會怎麼想?
那些和王家有生意往來的商賈,會怎麼想?
那些在官場上,以王家馬首是瞻的官員,又會怎麼想?
一棵樹,動搖不了一個百年世家的根基。
但它是一道裂縫。
一道出現在堤壩上的,最微小,卻也最致命的裂縫。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道裂縫,一點點撕開。
直到整個堤壩,轟然垮塌。
岳涼翻身上馬。
「走。」
一行人,朝著碼頭的方向,絕塵而去。
只留下拙政園門口,那一片狼藉。
還有滿地,屬於王家的,撿不起來的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