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的水面,被夕陽染成了流動的黃金。
官船沒有靠岸,就停在河道中央。
晚風吹過,帶著水汽的涼意,拂動岳涼的衣角。
他站在船頭,身形挺拔,像一桿刺破天穹的長槍。
趙龍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他的腦子裡,還在迴響著岳涼離開摘星樓前說的話。
天黑之前,要看到銀子。
這是何等的霸道。
這是在金陵,在薛家的地盤上,赤裸裸地打臉。
趙龍的手心,又開始冒汗。
他不是害怕。
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混雜著興奮與顫慄的情緒。
跟著這樣的主帥,要麼名垂青史,要麼粉身碎骨。
沒有第三條路。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天邊的最後一抹紅霞,也沉入了水底。
夜色籠罩了整個金陵城。
遠處的城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河面上,卻是一片漆黑。
只有官船上掛著的幾盞風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的光暈。
「大人。」
趙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天,黑了。」
岳涼沒有回頭。
「急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
「魚要上鉤,總得給它點掙扎的時間。」
趙龍不說話了。
他不懂什麼叫釣魚。
他只知道,再等下去,薛家要是惱羞成怒,調集人手圍過來,他們這五十個人,就是插翅也難飛。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水面上,終於傳來了動靜。
不是喊殺聲。
是整齊劃一的,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音。
「嘩啦……嘩啦……」
由遠及近。
趙龍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一長串的燈籠,組成了一條火龍,正朝著官船的方向,快速駛來。
那不是一艘船。
是一整個船隊。
趙龍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肌肉繃緊。
船隊越來越近。
為首的一艘大船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薛家族長,薛浩。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日裡那件墨綠色的錦袍,而是一身深色的常服。
他的臉上,沒有了那種商人式的,無可挑剔的笑容。
只剩下疲憊,與一種被壓抑到極點的陰沉。
船隊在官船的百步之外,停了下來。
薛浩沒有上船的意思。
他只是站在船頭,隔著漆黑的河水,朝著岳涼這邊,遙遙一拱手。
他的動作,僵硬。
「岳大人。」
他的聲音,通過水麵傳來,有些發飄。
「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他一揮手。
他身後的船隻,開始一艘艘地,小心地靠近官船。
趙龍這才看清。
那些船上,裝載的不是人,而是一口口沉重的,上了鎖的木箱。
周通帶著羽林衛,上前接應。
「砰。」
第一口箱子,被抬上了官船的甲板。
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箱子越堆越多,很快就在甲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木頭與金屬混合的氣味。
薛浩的一個心腹管事,跟著箱子,一起上了官船。
他走到岳涼麵前,躬著身子,遞上了一串鑰匙。
他的手在抖。
「岳大人,一共是二十萬兩白銀,分裝在四十口箱子裡,每箱五千兩。」
「您,您點一點?」
岳涼沒有去接那串鑰匙。
他走下船頭,來到那堆箱子面前。
趙龍跟了上去,拔出繡春刀,準備撬開一口箱子驗貨。
「不用那麼麻煩。」
岳涼抬腳,對著最上面的一口箱子,輕輕一踹。
「咔嚓。」
那厚實的木質箱蓋,連同上面的銅鎖,應聲而裂。
箱蓋翻開。
一瞬間,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月光,燈光,交織在一起。
照進那敞開的箱子裡。
滿滿一箱的銀錠,整整齊齊地碼放著。
雪白的銀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那不是錢。
那是權勢,是地位,是無數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夢想。
現在,它們就堆在這裡。
堆在這艘小小的官船上。
趙龍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身後的羽林衛們,也都看傻了。
他們都是窮苦出身,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錢。
這視覺衝擊力,比白日裡那場鬥毆,要強烈一百倍。
岳涼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些銀子一眼。
他只是轉過頭,看向河對岸的薛浩。
「薛族長。」
「錢,我收到了。」
「合作愉快。」
薛浩站在對面的船頭,夜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岳涼一眼。
然後,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走進了船艙。
薛家的船隊,調轉船頭,在夜色中,默默離去。
來時氣勢洶洶,去時悄無聲息。
只留下這滿船的白銀,和一地的沉默。
大堂里的騷亂,終於平息。
甲板上,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岳涼,等著他的下一個命令。
「關上。」
岳涼發話了。
趙龍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想把那被踹開的箱蓋合上。
「大人,這……這銀子,咱們就這麼帶回京城?」
趙龍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二十萬兩白銀。
這可是一筆潑天的財富。
也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這都是天大的麻煩。
「回京?」
岳涼輕笑一聲。
他走到船舷邊,看著金陵城的燈火。
「誰說,我要帶它們回京了。」
趙龍一愣。
「那……那這錢?」
岳涼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趙龍。」
「傳令下去,船隊全速前進,改道去汴州。」
汴州?
趙龍的腦子,嗡的一聲。
那不是六王叛亂的前線嗎?
「大人,我們去汴州做什麼?」
岳涼的回答,輕描淡寫。
「送錢。」
「打了勝仗,總得犒勞三軍。」
「這二十萬兩,就當是薛家,替陛下,賞給前線將士的。」
趙龍徹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著岳涼。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著一個御史中丞辦案。
他是在跟著一個瘋子,在天下這盤大棋上,橫衝直撞。
拿江南勛貴的錢,去填北方戰場的坑。
這操作……
這操作簡直騷斷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