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御書房。
曹化淳快步走到龍案前，垂首躬身。
「陛下，老奴奉您旨意，命錦衣衛暗中徹查萬卷書肆的底細，兩日來細緻探查，如今已查清所有來龍去脈，特來向您復命。」
「講，細細道來。」
「是。」曹化淳頷首，沉聲匯報，「錦衣衛多方探查，查清了萬卷書肆的幕後東家，並非男子，而是一位年方十九的女子，名喚柳詩詩。」
蘇雲聞言，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他原以為能辦出報紙這般超前事物的，定是個閱歷深厚、心思縝密的中年男子。
萬萬沒料到，竟是一介女子。
「這柳詩詩，祖籍江南蘇州，出身正統文人世家，祖上三代皆是讀書人，曾出過大學士，家學淵源極為深厚。
她自幼聰慧過人，飽讀詩書，比起尋常世家女子，更喜鑽研經世之學、市井民情。
不愛女紅妝扮，唯獨痴迷書籍文字，小小年紀，便有遠超同齡人的眼界與見識。」
「半年前，她父親受家族所迫，為她定下一門親事，欲將她許配給當地富商，全然不顧她的意願。
柳詩詩性子剛烈，不願屈從於包辦婚事，不願一輩子困於後宅、相夫教子。
索性偷偷變賣私產，帶著身邊兩個忠心侍女、一個老僕，連夜離開江南，一路北上，來到了京城。」
「抵達京城後，她沒有依附親友，而是憑藉自己的眼界與積蓄，盤下鋪面，創辦了萬卷書肆。
她行事果決，眼光獨到，深知京城百姓與文人學子的需求。
書肆品類齊全，從經史子集到市井話本一應俱全，又推出租書、連載話本、免費閱覽等新式規矩。
短短半年時間，便從一間小書鋪，迅速擴張，成為整個京城規模最大、品類最全、生意最火爆的書肆。
引得京城文人墨客、平民百姓爭相前往。」
「而陛下那日所見的報紙，從選題、編撰、排版到刊印，全都是柳詩詩一人主導籌劃。
所有文章觀點、版面布局，皆出自她的手筆，身邊之人，不過是聽命行事。
錦衣衛暗探回報，此女子心思剔透，處事圓滑，能力超群，眼界格局。
遠勝尋常男子，是難得一見的奇女子。」
曹化淳話音落下，御書房內陷入片刻寂靜。
蘇雲眼神深邃，心底翻湧起陣陣思量。
出身江南文人世家，反抗包辦婚姻，獨闖京城創辦書肆，還能做出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報紙。
每一件事，都絕非這個時代普通女子能做到。
這個時代的女子，大多被困於後宅，遵從三從四德，眼界局限於內宅瑣事。
而柳詩詩的所作所為，她的眼界、膽識、行事邏輯，乃至想出報紙這種東西，處處都透著違和，透著超前。
這柳詩詩，莫非真的和自己一樣，也是穿越而來的？
若不是穿越者，一個深閨出身的世家女子，怎麼可能有如此超前的商業思維與輿論認知？
想到這裡，蘇雲的好奇心被勾起，無論柳詩詩是不是同道中人，這般有能力、有膽識的女子，都值得他親自見上一面。
他抬眼，看向曹化淳，直接下令：「朕知道了。」
「即刻派人，前往萬卷書肆，以朕的名義，禮請柳詩詩入宮，朕要親自見一見這位奇女子。
記住，是禮請，不可強硬，明白嗎？」
曹化淳心頭一凜，瞬間領會蘇雲的意思，連忙躬身領命。
「老奴明白！這就親自前往萬卷書肆禮請柳姑娘。」
「去吧。」蘇雲揮了揮手。
「老奴告退。」
曹化淳躬身倒退幾步，轉身退出御書房。
御書房內，蘇雲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倒要親眼看看，這個一手創辦萬卷書肆、做出報紙的柳詩詩，到底是天生奇才，還是和自己一樣的穿越者。
........
萬卷書肆。
前店人聲鼎沸，後院卻格外清靜，獨辟出一方小天地。
青石板鋪就的院子，角落種著幾株翠竹，石桌上攤滿麻紙、墨跡，狼毫筆擱在硯台邊，濃墨尚未乾透。
柳詩詩坐在竹椅上，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長發簡單束起，眉眼清亮，正低頭專注地編排著報紙版面。
她指尖按著麻紙，拿著炭筆勾勾畫畫，將朝廷新政解讀、民間農事見聞、學子議政言論逐一排版。
這是她新一期的《京城時務報》，每一篇文稿、每一處排版，都要親自斟酌，容不得半分馬虎。
「小姐！小姐！」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小侍女挽著裙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封了蠟的書信，神色焦急。
柳詩詩被打斷思緒，抬眸挑眉，放下手中炭筆。
「慌什麼，慢慢說。」
侍女跑到石桌前，把書信遞到她面前，喘著氣道。
「江南老家來人了，老爺又給您送信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封了！」
看到那封熟悉的家書，柳詩詩原本清亮的眼神，瞬間垮了下來，小臉皺成一團，滿臉都是嫌棄與無奈。
「我就知道，我爹還是不死心。」
她拿起書信，隨手丟在石桌上，連拆都懶得拆。
「都跟他說清楚了，我是絕不會回江南的，他怎麼就揪著這事不放！」
「京城多好，有看不完的書，有議論天下事的文人才子，我能開自己的書肆，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困在後宅學那些女紅規矩，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我死都不會回去。」
侍女看著她的樣子，小聲勸道。
「小姐，老爺也是為了你好，畢竟婚事都是家族定下的，您一直這樣拖著，也不是辦法。
要不，您還是給老爺回一封信吧，好好跟他說說，哪怕推脫幾句也行啊。」
「回什麼回，沒必要。」
柳詩詩直接擺手拒絕，語氣決絕。
「他讓我嫁的是什麼人？
不過是個空有皮囊、腹內草莽的偽君子，靠著家裡的權勢招搖撞騙，平日裡欺男霸女，品行低劣至極。
讓我嫁給這種人，一輩子守著一個虛情假意的男人，困在一方宅院裡。
我呸，做夢！」
「我寧可一輩子留在京城，守著我的書肆，也絕不嫁這樣的人，絕不接受這樣被安排的人生。」
侍女聞言，越發擔憂，眉頭擰成一團。
「可是小姐，不回信終究不好啊。
您要是一直不理老爺，他氣急了，說不定直接帶人來京城，強行把您抓回去，到時候您想反抗都來不及了。」
柳詩詩聽得這話，非但沒怕，反而挺直脊背，眼神變得格外堅定。
「抓我回去？他敢！」
「現在早就不是以前的世道了，當今陛下都說了，女子和男子一樣，能讀書、能做事、能有自己的志向，不用一輩子依附男人，不用任由家裡擺布婚姻。
我在京城做生意，辦報紙，光明正大，不偷不搶，誰都挑不出錯。」
「他要是真敢來京城強行抓我。
我就直接去官府報官，就說他強迫女子婚配，違背朝廷新規。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家族規矩大，還是當今陛下的國策大！」
她語氣鏗鏘，帶著幾分少女的嬌蠻，更有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這個時代的女子，大多認命，可她偏不，她要掙脫枷鎖，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侍女看著小姐這般執拗的模樣，知道再勸也沒用，終究是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準備退下。
柳詩詩叮囑道。
「記住，往後老家再來書信，不用拿來給我，直接丟掉，也不用跟我提。
沒什麼重要的事，就別來打擾我，我還要抓緊時間寫時事評論，新一期的報紙，可耽誤不得。」
「是，小姐，奴婢知道了。」
侍女輕聲應下，轉身退出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