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如墨。
火蛇舔舐著已然破敗的房梁,滾滾黑煙升起,將半邊夜空燒得通紅。
少年蜷縮在斷牆之後。
嗆人的焦糊味充斥著他的口鼻中,令他很想要咳嗽,可是卻又不敢。
喝喊聲在噼里啪啦的燃燒聲以及廢墟之間反覆迴蕩著。
「搜!那前朝餘孽的幼子就在裡面!上頭有令,斬草除根,不留活口!」
鐵甲碰撞的聲音越來越近,這些追兵顯然知道,自己就躲在這處村莊之中。
甚至這些追兵會放火燒毀這處村莊的原因,也正是為了追捕自己。
一名兵士揮刀砍開擋路的焦枯灌木,刀鋒掃過,火花四濺。
而他所前往的方向,也正是當前少年所躲藏的方位。
少年屏住呼吸,心臟擂鼓一般狂跳。
他悄悄探出頭,目光掃過四周,東邊是一片熊熊燃燒的茅屋,出口被烈火封堵。
南北兩面都有敵兵駐守,唯有西邊一條窄巷,還未被火勢所波及。
可如果從這裡跑出去的話,一定會被追兵發現。
濃煙不斷湧入他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灼燒喉嚨,額頭上的汗水混著黑灰淌下,視線漸漸模糊。
過去的百年間,王朝六度更替,是這片大地之上,近幾千年的歷史以來,都很是難得的亂世。
龍椅上的主人換了又換,唯獨不變的,只有白骨鋪路,庶民流離。
就在三年前,北衡覆滅,新朝當立。
少年的父親,是前朝皇帝的御前親衛,一身忠骨,鐵血錚錚。
王朝傾覆那日,百官屈膝,權貴投降。
畢竟在過去的百年間王朝六次更替,當前朝中的四朝老臣,甚至都比比皆是。
唯獨的少年父親不從。
前朝皇帝對他有知遇之恩,因此即便是皇宮中的禁軍倒戈,可少年的父親,卻仍然死守在宮門之前。
最終力竭戰死,血染宮階,落得個忤逆新朝,罪及子嗣的罪名。
新朝帝王心性狠厲,深知前朝忠骨最難馴服,因此也便頒下斬草除根的死令。
那一年,少年九歲。
兄長的庇佑,變成了少年人生中唯一的依靠。
自父親戰死那日起,少年的兄長,便拋下所有念想,只帶著年幼的弟弟,踏上了不知所向的逃亡之路。
兄弟二人無家可歸,無親可投。
日日躲避關卡盤查,夜夜提防追兵獵殺。
前路茫茫,絕境無盡。
萬般走投無路之下,兄弟二人來到了一座名為莽州的城池。
而看到高懸在城門之上的牌匾時,他們也都想起來了當年曾經前來拜訪過自己父親的,那位父親的好友。
少年的兄長曾經聽父親說過,父親年少時曾經在莽州做工,也正是在莽州中,結識了那位自己的髮小。
直至後來前朝皇帝起義,父親跟著前朝皇帝的隊伍一路南下,殺往皇城,才失了聯繫。
可在北衡王朝建立之時,那位好友竟突然前來皇城之中,拜訪父親。
父親自然是好吃好喝的接待,並且又給帶回去了許多金銀珠寶。
自那之後,那位好友便在莽州中徹底建立了根基,據說後來人們都稱呼他為周員外。
哪怕如今北衡王朝已經覆滅,他仍然還是在莽州混跡的風生水起。
這讓他們兄弟二人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二人連夜跋涉,趁著夜色潛入至莽州中,終於抵達了周府門前。
初見周員外之時,這名中年漢子看著衣衫襤褸、滿身風霜的兄弟二人,面露悲憫,憶起昔日恩情,當即將二人藏於自家後院。
好吃好喝招待,言語懇切,溫情脈脈,屢屢嘆息世事不公,天道無情。
那一刻,兄弟二人以為絕境逢生,終於覓得一方容身之地。
他們未曾看透,亂世之中,最經不起考驗的便是人心。
周員外深知新朝清算舊臣的酷烈,而他的與前朝舊臣的關係,如若有朝一日被人捅了出去的話,那也會勢必成為自己的拖累。
也正是因為如此,周員外看似是收留少年他們兄弟二人,實則是想要穩住他們兩個,然後把這兩個孩子,當作自己的投名狀。
第五日深夜,月黑風高,寂靜無聲。
周員外悄悄打開宅邸的大門,將州中的捕快引入至自家當中。
而這其中的異變,也被還未睡熟的少年兄長所發現。
多年來的四處奔波流離,顯然令他知道,這代表著的是什麼。
於是他喚醒了熟睡在自己身旁的弟弟,然後從窗戶溜了出去。
可周府就這麼大,追兵又那麼多,根本就插翅難逃。
幾經猶豫之後,少年的兄長做出來了最後的決定。
那便是捨身沖了出去,沒有任何的遲疑,吸引了那些捕快的注意力,然後將那些人引走。
給了少年些許的逃命的機會。
可是,即便此時此刻的少年成功逃走,他也才僅僅只有十二歲而已。
根本就無法徹底甩開追兵。
又經過兩天兩夜之後,少年終於躲入至了這處村莊當中。
可是,追兵已至。
稚嫩的身軀早已透支,呼吸灼熱刺痛,雙腿沉重如灌鉛。
村莊的出口已然完全被封鎖,那些追兵搜尋了兩個時辰,卻仍然未發現少年的蹤影。
於是,追兵們選擇了放火燒村。
十數位甲士正在火海當中四處搜尋著,步履沉穩,殺氣凜冽。
抓住少年,似乎就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也正是在這時,火勢燒得更加旺盛,滾滾黑煙也變得更加濃烈。
少年終於再也無法忍受,本能一般的咳嗽了兩聲。
很顯然,自己所發出的聲響,引起了那些甲士們的注意力。
村莊中的追兵們,開始朝著少年的方向合圍了起來。
少年心知肚明,繼續留在這裡的話,也就最多只是死路一條,於是他便開始拼命的逃竄,朝向西面的那條小巷。
可已然兩天兩夜都未曾合眼,精疲力盡的少年怎麼可能會是這些身強力壯的甲士們的對手。
還沒跑出幾步,便又被包圍了起來。
為首的黑衣校尉緩步走出,身披漆黑重甲。
他冰冷的視線落在了瑟瑟發抖的少年身上,然後拔出了自己腰間的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