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軍靴踩踏碎石的腳步聲,在死寂的深淵底部迴蕩,宣告著這南疆霸主最後生機的斷絕。
周震南躺在亂石與血泥交織的坑底,半個身子已經爛成了糊狀,胸口的貫穿傷正在往外汩汩冒著毒血。
墨洋走到近前,停住腳步。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
直接抬起右邊穿著軍靴的腳,鞋底狠狠地踩在了周震南胸口那深可見髒的血槽上。
「呃……」
痛苦讓周震南眼角猛地跳動,雙手下意識抓緊了身下的碎石。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沒讓自己發出求饒的慘叫。
他瞪著充血的雙眼,死死盯著居高臨下的墨洋,老臉上露出猙獰的冷笑。
墨洋面無表情。
左手一翻。
幾張沾染著污痕的孤兒院舊案殘卷,帶著幾塊破碎的紫色符紙,從他手裡輕飄飄地甩了下去。
紙片飄飄灑灑,直接蓋在了周震南的臉上。
「看清楚。」
墨洋的聲音極度沙啞,每一個字都透出極致的死寂與冰冷。「七年前,紅葉孤兒院。」
腳下猛地施加了幾分碾壓的力道。
「咔嚓」
一聲脆響,周震南斷裂的肋骨生生刺入了他殘缺的內臟。
「誰,的,意,思。」
字字泣血。
為了這短短的四個字,為了站在這裡踩住這個老東西,墨洋等了足足七年。他硬扛著萬毒淵的千刀萬剮,頂著天罡十重巔峰的毀滅威壓,就是為了這一刻。
周震南的視線穿過血水,落在臉上的紫霄拘魂符碎片上。
他先是愣了一瞬。
緊接著,喉嚨里滾出一陣漏風的乾癟笑聲。
「嗬嗬……哈哈哈……」
他在笑,笑得連殘破的胸腔都在劇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內臟碎塊帶著黑血直接噴了出來,染紅了那些殘存的卷宗。
「紅葉孤兒院……」
周震南吐出一口血痰,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墨洋那雙死氣沉沉的妖紅瞳孔:
「本王當是什麼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搞了半天,居然就只是為了當年那點上不得台面的破事。」
腳下的軍靴傳出刺耳的碾壓聲。
強橫的暗紫色毒煞順著鞋底,瘋狂刺入周震南早已千瘡百孔的經脈深處。
墨洋眼底的殺意徹底沸騰:「別逼我把你這把爛骨頭一寸寸融成黑水。我再問最後一遍,當年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面對毒煞那種生不如死的腐蝕,周震南額頭青筋暴突,臉色慘白到了極點。
但他依然沒有求饒。
這位稱霸南疆百年的梟雄,即便輸得一敗塗地,骨子裡的那股傲氣卻並未崩塌。
「咳咳……」
周震南慘然一笑:「成王敗寇……今日你毀本王根基,碎本王天罡修為。輸了,就是輸了。沒什麼好說的。」
說到這裡,周震南大口倒抽著涼氣,那雙原本帶著絕世霸氣的眼睛,逐漸失去了反抗的光澤。
在這個手段狠辣的妖孽面前,所有的掙扎都成了笑話。
鎮南王那高傲了百年的頭顱,終於脫力地重重砸在了爛泥里。
不再有一絲反抗的動作。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深淵底部,只剩下周震南的喘息,以及墨洋軍靴碾壓碎石的聲響。
墨洋沒有急著動手。
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站著,妖紅瞳孔死死盯著腳下這具軀體。
等。
他在等這個老東西自己開口。
七年了。
他不差這幾分鐘。
風從深淵口灌下來,捲起漫天的塵土與血腥氣。散落在周震南臉上的殘卷和符紙碎片,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周震南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墨洋以為這老狗已經咽氣了。
「……你叫什麼名字?」
周震南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但語氣卻出奇的平靜。
不是求饒,不是威脅。
就只是……問了一句。
墨洋微微眯眼。
「墨洋。」
「墨洋……哦,想起來了,就是你廢了本王的兒子。」
周震南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唇微動:「紅葉孤兒院出來的崽子……難怪,難怪這麼不要命。」
他緩緩閉上眼,胸腔里發出咯咯的悶響,那是碎裂的骨頭在摩擦。
「你應該恨我。」
周震南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半點心虛。
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墨洋沒接話。
腳下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呃——」
周震南悶哼一聲,額角的青筋暴跳,但他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沉默了幾息後,他重新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已經沒有了先前的瘋狂與暴怒。有的,只是一種看透了一切的蒼涼。
「你想知道真相。」
不是疑問句。
墨洋低頭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催促。
但腳下碾壓的動作停了。
周震南察覺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嗬嗬笑了兩聲。笑聲牽動了胸口的傷,大股大股的黑血從傷口裡往外涌。
「咳……行。」
周震南偏過頭,把臉上那張沾滿血污的紫霄拘魂符碎片吹落。
「反正本王都這副鬼樣子了,帶進棺材裡……也沒什麼意思。」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落在頭頂那個被砸出來的圓形天幕上。
夜空中,星子寥落。
「你以為……當年那件事,是本王的主意?」
周震南慘然一笑:「本王這一生雖然殺的人堆起來能填平這個坑,但有些事……」
他頓了頓。
「……本王也只是一顆棋子。」
這話從一個天罡十重巔峰,稱霸南疆百年的梟雄嘴裡說出來,份量重得嚇人。
墨洋終於再次開口。
「誰的棋子?」
周震南沒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僅剩一隻還能動的手,顫顫巍巍地指了指頭頂的天空。
「安都。」
兩個字。
輕飄飄的,卻讓深淵底部的氣氛驟變。
墨洋的呼吸停了半拍。
「再說清楚點。」
他彎下腰,滅世斬刀的刀尖抵在周震南的喉結上,森白骨刺幾乎嵌入了皮肉。
「別跟我打啞謎。」
周震南感受著喉嚨上那冰冷的觸感,眼皮都沒抬。
「老唐王。」
三個字砸下來。
墨洋握刀的手猛地一緊。
一切都對上了。
這與方硯北先前的供述如出一轍,當年正是因為老唐王的密旨,那十張紫霄拘魂符才會交到周震南的手裡。
「他為什麼這麼做?」墨洋冷冷地開口。
為什麼要對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孤兒下手?
為什麼要屠殺院長?
為什麼要毀掉那個破爛的,卻是他唯一的家?
周震南的語速越來越慢,氣息越來越弱,但每個字依然清晰。
「天罡之上,是問道。整個聖唐九州,上下五千年,邁入問道境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咳了兩口血,繼續說。
「老唐王找遍了天下秘法,最後找到了一條路。一條……極其骯髒的路。」
墨洋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什麼路?」
「藥引。」
周震南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掩飾的厭惡。
「突破問道境,需要以無暇的靈魂為引,煉製一種極其邪門的丹藥。而這世上最無暇的靈魂……」
他沒說完。
孩子。
是孩子。
那些還沒被這個吃人世界沾染過的乾淨靈魂。
「紅葉孤兒院……不是唯一一個。」周震南的聲音越來越輕。
墨洋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東俞市。
王繼業給他的那張紫色符紙照片。
七年前同一時間段,同樣的手法,同樣被焚毀的孤兒院。
全串上了。
「老唐王……現在在哪?」
墨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平靜到連周震南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這種平靜,比暴怒更讓人發毛。
「呵……」
周震南搖了搖頭。
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牽動了他全身的傷勢,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還是搖了。
「老唐王當年傳位給現任唐王之後,就徹底消失了。有人說他已經成功突破,飛升去了上界。也有人說……」
他頓了頓。
「他還在安都皇陵底下,閉著死關。」
「到底是哪個?」
「我不知道。」
說完,周震南閉上了眼,慘然一笑。
「那是你自己要去查的事了。」
深淵底部再次陷入沉寂。
墨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手裡的滅世斬刀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虛弱。
是因為憤怒。
那種從骨髓深處,從靈魂根源里翻湧上來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的滔天殺意。
老唐王。
安都皇陵。
墨洋緩緩抬起頭,望向深淵之上那片漆黑的夜空。
目光所向,是北方。
是安都的方向。
「……我會找到他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
輕到連周震南都差點沒聽清。
但那六個字里蘊含的東西,比他今夜所有的殺招加起來,都要沉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