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隨著腳步越來越遠,最後拐過湖邊的那條小徑,消失在了一排銀杏樹後面。
亭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墨洋低頭,把吸管含進嘴裡,吸了一口。
草莓味的。
甜得有點過頭了。
他皺了一下眉,但沒把牛奶放下,又吸了第二口。
兜帽深處,隨意動了動,圓滾滾的腦袋從帽沿邊緣探出一小截,兩隻泛著紫芒的小眼睛盯著墨洋手裡那個粉白色的盒子。
"主人……那個……"
聲音生澀,帶著一股子不太好意思開口的扭捏。
墨洋沒抬頭。
"不給。"
"……"
隨意的腦袋縮回了兜帽深處。
過了兩秒。
又探出來了。
眼巴巴地盯著。
墨洋把牛奶又吸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你一個毒物,喝什麼草莓牛奶。"
隨意委屈地"嘶"了一聲,徹底縮了回去,在兜帽里把自己團成了一個更緊的球。
墨洋嘴角那個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又出現了一下。
他把牛奶擱在石凳上,伸手翻開書頁,找到剛才讀到的那一行。
亭子裡的陽光慢慢移了位置,從石凳上挪到了地面。
墨洋把那本《器靈演變通鑑》翻到了第三章末尾,合上書,夾進腋下。
草莓牛奶已經喝完了。
空盒子被他隨手丟進亭子角落的垃圾桶里。
回到教室。
墨洋把書扔在桌上,閉眼小憩。
沒睡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張地脈裂隙的圖,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斑塊,那個捕捉不到實體的「東西」。
以及——
安都。
老唐王。
那些還沒清算完的血債。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然後強迫自己把這些東西暫時壓下去。
急不了。
時機未到。
……
下午的課照常上完。
放學鈴響的時候,墨洋正把那本厚磚頭一樣的書塞進抽屜里。
教室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因為整個滄海學院,敢在放學後主動跑來羅剎系C班教室門口晃悠的人,攏共也沒幾個。
「墨大爺!」
蕭川那把破鑼嗓子隔著半條走廊就傳進來了。
墨洋眼皮都沒抬。
蕭川已經竄到了他桌前,手裡拎著一個大號的黑色手提袋,沉甸甸的,裡面叮叮噹噹響。
「看見沒有?」
「可攜式烤爐!炭、簽子、調料、一次性手套,全齊了!」
墨洋終於抬了一下眼皮,掃了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一眼。
「肉呢?」
蕭川的表情僵了一秒。
「……何大富婆去買了。」
墨洋沒再說什麼,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穿上,拉好兜帽。
這個動作在蕭川眼裡就等於——同意了。
「走走走!」
蕭川立刻精神抖擻,拎起袋子轉身就往外走。
墨洋跟在後面,步子不快不慢。
C班教室里剩下的幾個同學目送兩人離開,面面相覷。
「墨……墨神居然去參加燒烤?」
「我沒聽錯吧?」
「他會不會是去滅口的……」
「閉嘴吧你。」
……
後山。
滄海學院後山不算高,但勝在視野開闊。
山腰處有一塊天然的平台,三面環著低矮的灌木叢,正前方視線可以一直延伸到虎山市的城區天際線。
何曼到得最早。
她已經在平台上鋪了一塊防潮墊,旁邊擺著幾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切好的五花肉、雞翅、牛肉片,還有幾包蔬菜串。
看到蕭川拎著烤爐氣喘吁吁地爬上來,何曼抬了抬下巴:「你可真慢。」
「你行你來背!」
蕭川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彎著腰喘了半天:「這玩意兒少說二十斤……」
墨洋最後一個踩上平台,掃了一圈。
位置不錯。
安靜,人少,視野好。
他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背靠一棵歪脖子松樹,長腿伸直交疊。
隨意在兜帽里動了動,腦袋從帽沿里探出一小截,鼻子一抽一抽的。
它聞到了生肉的味道。
「別急。」墨洋低聲說了一句。
隨意又縮回去了,但那兩隻泛紫光的眼睛還是從帽沿縫隙里往外瞄著,死盯著何曼手邊的肉。
陸塵是第三個到的。
手裡還提了一套茶具,蕭川看得眼角直跳:「大哥,燒烤你帶茶具?」
陸塵微微一笑,找了個乾淨的位置坐下,不緊不慢地擺出茶盤,開始燒水。
「烤肉配茶,解膩。」
「……服了。」
莫屠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一層。
蕭川翻了個白眼,一邊用火鉗捅著炭火一邊沒好氣地嘀咕道:「靠,天都黑了才現身?一個二個全卡著飯點來。」
何曼開始往鐵簽上穿肉了。
火候起來之後,蕭川迫不及待地搶過一把簽子,往烤爐上一排。
「讓我來讓我來,我烤肉絕對一流!」
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白煙裹著香味往上飄。
第一批烤好的肉串被何曼分了出去,拿著兩把簽子,先遞了一把給最近的墨洋。
「給。先來一串。」
墨洋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
調味不算多精緻,鹽和孜然撒得有點重手,但火候剛好,肉的外皮微焦,裡面還帶著汁水。
還行。
他默默嚼著,沒評價。
何曼也不需要他評價,轉身又給陸塵和莫屠各送了一串過去。
第二批肉上架的時候,平台上又多了一個人。
夏夕柔。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沒走到人群中間,而是在離烤爐最遠的那棵樹下找了個位置,安靜地坐下了。
一身素白的長裙,長發隨意披散在肩後,坐姿很端正。
清冷的眼眸偶爾掃過來一下,掃過烤爐上冒出的白煙,掃過正在拌嘴的何曼和蕭川,掃過安靜喝茶的陸塵。
最後在墨洋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收回去了。
全程沒說話。
蕭川小聲跟何曼嘀咕:「夏大美女也來了?」
何曼壓低聲音:「我下午跟她說了一嘴,沒想到她真來了。」
「她坐那麼遠,要不要送一串過去?」
「你送啊。」
蕭川縮了縮脖子:「算了,我怕被凍死。」
何曼烤好了新一批,自己拿了一串雞翅啃著,然後拎了兩串五花肉走到夏夕柔跟前。
「給你。」
夏夕柔看了她一眼,看了看那兩串滋滋冒油的肉串。
頓了一下。
伸手接了過去。
指尖捏著鐵簽的最末端,姿態矜持。
小口咬了一口。
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沒放下,繼續吃了第二口。
何曼笑了一下,沒多說什麼,轉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