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滄海學院地下避難層里,燈光有些昏黃。
陣法供能不穩,照明靈紋時亮時暗,牆壁偶爾輕輕震一下,落下幾粒灰塵。
沒人睡得安穩。
有學生抱著膝蓋坐在牆角,眼圈紅著。
也有人靠在同伴肩膀上,手裡還攥著法器。
羅剎系C班的位置靠近第二條通道。
李浩盯著入口看了半天,忍不住小聲道:「我還是想出去看看。」
張翔直接按住他肩膀。
「你出去看啥?看完回來給我們講解戰場直播?」
李浩臉色一僵。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我……」
李浩憋了半天,低聲道:「我就是覺得,啥都不干,心裡難受。」
張翔沉默了。
這句話,他沒法懟。
不光李浩難受。
這裡很多人都難受。
他們是修行者學生。
平時在學院裡上課、修煉、鬥法,嘴上都說以後斬妖除魔,保境安民。
可真遇到城市圍困,戰艦壓城,大量機甲殺進來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只能躲在地下。
這種滋味很憋屈。
孫曉菲抬頭看向兩人。
「現在聽老師安排,就是幫忙。」
李浩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我知道。」
張翔也低聲道:「班長,你說墨神會不會來避難層?」
孫曉菲搖頭。
「不會。」
「你這麼確定?」
孫曉菲輕聲道:「他那種人,不會躲在這裡。」
李浩嘀咕道:「那倒也是,墨神要是躲地下,那西方聯邦估計得在天上開香檳。」
張翔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還有心情玩梗?」
李浩嘆氣。
「不玩梗還能幹嘛?哭啊?」
旁邊幾個同學聽見,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
但這點笑聲,讓壓抑的空氣鬆了半分。
不遠處,高成老師抱著一摞登記冊走過來。
他臉色疲憊,嗓子都有些啞。
「羅剎系C班,身體狀態還能動的,過來登記。」
李浩立刻起身。
「老師,有任務?」
高成點頭。
「後勤組缺人。」
「地下三層有一批水和壓縮食物,要搬到各班避難區。」
李浩眼睛頓時亮了。
「我去!」
張翔也跟著站起來。
「我也去。」
孫曉菲收起平安符。
「我也可以。」
高成看了他們一眼,嚴肅道:「不是讓你們去打架,就是搬東西,別亂跑。」
李浩立刻舉手。
「保證不亂跑。」
張翔也舉手。
「我可以監督他。」
李浩瞪眼。
「你監督我?你自己別半路跑了。」
高成沒心情聽他們鬥嘴,直接點了十幾個學生。
「跟我走。」
一群人沿著地下通道往下。
路上經過醫療區。
裡面躺著不少傷員。
有老師。
有學生。
也有被鎮妖軍送過來的普通市民。
李浩剛才那股勁頭頓時被壓下去不少。
他看見一個比自己小的靈族系女生,半邊肩膀被包紮得嚴嚴實實,臉上沒什麼血色,還在小聲安慰旁邊哭泣的同伴。
張翔也安靜了。
孫曉菲走得更慢。
她低聲問:「高老師,外面情況很差嗎?」
高成腳步沒停。
「差。」
這一個字,沒人接得住。
過了幾秒,高成又道:「但還沒到最差。」
李浩咽了口唾沫。
「老師,墨神那邊呢?」
高成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著自己班這幾個學生。
地下通道的光打在他臉上,顯得有些疲憊。
「他還在上面。」
李浩眼神一亮。
高成繼續道:「所以你們更得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別讓他在前面打完,還得回來給你們擦屁股。」
李浩立刻挺直腰。
「明白!」
張翔也認真點頭。
「懂了,後勤也是戰鬥。」
高成看了他一眼。
「少貧。」
但他的語氣沒有責備。
很快,幾人來到地下三層。
這裡原本是學院儲備倉庫。
現在門口站著兩個老師,正在登記物資。
一箱箱壓縮食物、水袋、備用陣旗、簡單療傷藥,被學生們分批搬出去。
高成把羅剎系C班的人分成兩組。
「李浩,張翔,你們帶六個人搬水。」
「孫曉菲,你帶人搬食物。」
「注意數量登記,別亂拿。」
李浩抱起一箱水袋,差點沒站穩。
「臥槽,這麼沉?」
張翔呵了一聲。
「凡修境修士,連水都搬不動?」
李浩憋紅臉。
「你行你上。」
張翔彎腰一抱,臉也綠了。
「這水是不是加了鉛?」
旁邊老師面無表情道:「裡面有淨水陣符,別摔。」
兩人立刻閉嘴。
孫曉菲抱著食物箱從旁邊經過,忍不住道:「你們小心點。」
李浩點頭。
「放心,班長。」
張翔咬牙道:「這玩意要是摔了,高老師能把我倆掛門口示眾。」
高成站在不遠處聽見,冷笑一聲。
「你知道就好。」
幾人立刻加快動作。
地下避難層的秩序,就在這種一點點的忙碌中慢慢穩住。
沒人知道光幕什麼時候破。
沒人知道西方聯邦什麼時候再打。
但至少,人在動。
只要人在動,就還沒到徹底崩的時候。
就這樣。
地下三層的物資搬運一直持續到天亮前。
李浩和張翔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
平時修煉鬥法,靈力一爆,誰都覺得自己挺猛。
真搬起帶陣符的水箱和壓縮糧,才知道後勤不是人幹的活。
張翔把一箱水袋放到牆邊,直接坐在地上喘氣。
「我宣布,以後誰再說後勤簡單,我第一個跟他急。」
孫曉菲把最後一箱壓縮食物放好,低聲問:「老師,還需要搬嗎?」
高成翻了翻登記冊。
「暫時夠了。」
幾個學生剛鬆一口氣。
高成又補了一句:「休息十分鐘,等會兒去醫療區幫忙。」
李浩眼前一黑。
「老師,我覺得我現在也需要醫療。」
高成面無表情。
「還能貧,說明沒事。」
張翔捂著胸口。
「高老師,您現在越來越像王主任了。」
高成冷笑。
剛要開口,地下層上方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不是爆炸。
更像是某種龐大機器在遠處啟動後,聲音透過地層傳了進來。
所有人瞬間安靜。
燈光閃了兩下。
牆上的照明靈紋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李浩臉色一變。
「又震了?」
高成抬手。
「別慌。」
……
操場。
墨洋睜開眼。
剛才那陣低沉轟鳴,他感受得比地下層所有人都清楚。
不是戰艦投放。
也不是光幕自愈。
是光幕底層能量循環,完成了一次大幅度換相。
他抬起左手。
魔語枯骨指上,灰綠色紋路微微發亮。
指骨深處,那團被拆散的哈維核心能源已經少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被他壓成了三條細細的能量線。
一條暗紅。
一條灰白。
一條帶著極淡的藍。
這三條線纏在一起,卻始終不完全融合。
墨洋盯著它們看了半分鐘。
隨後屈指一彈。
三條能量線在指尖散開,又重新被毒煞裹住。
失敗。
他沒有皺眉。
只是把殘餘能量重新收回枯骨指。
旁邊,王大杉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
「洗把臉?」
墨洋看了他一眼。
「主任,你很閒?」
王大杉把盆往地上一放。
「閒個屁。」
「陣法組那邊缺靈石,後勤組那邊缺人,醫療樓那邊缺藥,學生那邊還缺心理輔導。」
「我現在恨不得把自己切成八塊用。」
墨洋淡淡道:「那你來幹什麼?」
王大杉坐在旁邊碎石上,聲音低了點。
「看看你,研究出來了嗎?」
「沒有。」
王大杉愣住。
他本來以為墨洋會說「快了」或者「差一點」。
結果這小子回得太乾脆。
「沒有你還這麼淡定?」
墨洋擰乾毛巾。
「方向錯了。」
王大杉一怔。
「你不是在解析戰艦光幕?」
「嗯。」
「那怎麼錯了?」
墨洋抬頭,看著頭頂那層暗色光幕。
「它一直在變。」
「我解析出來的,只是上一秒。」
「下一秒,它就不是那個結構。」
王大杉臉色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光靠拆它的能量邏輯,沒用?」
「有用,但不夠。」
王大杉撓了撓肚子。
「那怎麼辦?」
墨洋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操場遠處。
陸塵幾人還在陣中調息。
陣法正在小流量牽引光幕散逸能量。
學院大陣的幾個斷點,已經被補上了一點。
這不是破局。
只是續命。
墨洋收回目光。
「它不是憑空運轉。」
王大杉眼神一動。
「你是說地脈?」
墨洋點頭。
「光幕上面會變。」
「下面不一定。」
王大杉立刻懂了。
敵人的戰艦在天上。
光幕罩住城市。
但要封死整座城市,必然要扎進地脈。
天上的殼會自愈,會進化。
可地底的錨點不可能也跟著每秒改變。
因為它要維持五港共鳴。
越龐大的系統,底層越不能亂動。
王大杉表情認真起來。
「你想找地脈錨點?」
「嗯。」
「在哪?」
「不知道。」
王大杉嘴角一抽。
「你小子這話題落差能不能別這麼大。」
墨洋站起身。
滅世斬刀被他重新背好。
「所以要出去看。」
王大杉立刻皺眉。
「現在?」
墨洋道:「嗯,天亮了。」
王大杉看向遠處。
東方確實有一點灰白色亮起。
但頭頂被光幕壓著,天色發暗。
整個城市沒有正常清晨的感覺。
王大杉沉聲道:「市區還有殘餘機甲,敵人也可能盯著你。」
「嗯。」
「你嗯個屁。」
王大杉壓低聲音。
「你現在是他們的重點目標。」
墨洋平靜道:「他們暫時不會。」
說完便不再多說什麼,走向行政樓方向。
王大杉跟了兩步。
「你去哪?」
「找院長。」
……
行政樓臨時指揮室。
一夜沒睡的人很多。
秦箏站在地圖前,眼底有血絲,但神色依舊冷靜。
這時。
王大杉推門進來。
墨洋跟在後面。
會議室里的人立刻看了過來。
秦箏的目光落在墨洋身上。
「是有新方向了?」
墨洋先沒接話,而是走到地圖前。
他看著虎山市城區圖,伸手點在五個位置。
城北舊工業區。
南區地下商場。
東區港口倉儲。
西區舊地鐵總站。
以及虎山市的後山上。
秦箏眼神微動,但還是問道。
「什麼意思?」
墨洋道:「昨晚光幕換相,城裡有五處地層回聲最明顯。」
田國斌皺眉。
「你用神識掃了全城?」
墨洋道:「掃不了全城。」
「只掃到震動。」
秦箏低頭看著地圖。
「這五個地方,不全是靈脈節點。」
墨洋道:「所以不是普通地脈。」
田國斌反應過來。
「敵人改了地脈走向?」
墨洋點頭。
「可能是用科技裝置強行插入地層,形成新的能量錨點。」
田國斌臉色難看。
「如果真是錨點,那每個地方都可能有重兵防守。」
墨洋道:「我去看。」
秦箏問:「一個人?」
「嗯。」
王大杉立刻道:「不行。」
墨洋看他。
王大杉瞪回去。
「你別看我。」
「你再強也就一個人。」
「你要是真被困在地底,沒人能救你!」
墨洋淡淡道:「不用救。」
王大杉差點罵人。
秦箏開口:「你準備先去哪?」
「西區舊地鐵總站。」
田國斌皺眉。
「為什麼不先查後山?」
墨洋搖了搖頭道:「距離學院太近。」
秦箏明白了。
敵人盯著學院。
所以從學院附近錨點動手,容易暴露判斷。
王大杉還是不放心。
「西區舊地鐵總站離這裡不近,中間還有塌陷區。」
「而且那裡很久以前就廢棄了,地下結構複雜。」
墨洋道:「正好。」
王大杉一愣。
「正好什麼?」
「適合藏東西。」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秦箏看向田國斌。
「給他一份舊地鐵結構圖。」
田國斌點頭,立刻從資料里翻。
很快,一張舊城區地下軌道圖被投影出來。
西區舊地鐵總站,是虎山市十幾年前廢棄的工程。
後來因為地層不穩,加上妖氣滲漏,項目停了。
很多通道被封死。
但沒有完全填埋。
田國斌指著圖說道:「這裡入口有三個。」
「主入口在西區廣場,已經半塌。」
「維護井在兩公里外。」
「還有一條排水通道能進去,但裡面可能有積水和毒氣。」
秦箏看向墨洋。
「需要人帶路嗎?」
「不用。」
聽到墨洋這話,田國斌把地圖信息傳進一枚記錄玉符。
「拿著。」
墨洋接過。
秦箏又道:「帶一個內部通訊符,出了學院範圍可能斷。能用一秒算一秒。」
墨洋沒有拒絕。
秦箏把一枚藍色玉符遞給他。
「如果發現錨點,不要急著毀。」
墨洋看她。
秦箏沉聲道:「我們要知道它怎麼運轉。」
「現在毀一個錨點,可能會讓敵人立刻調整其他節點。」
「你要找的是破局,不是出氣。」
說完,秦箏又看了看墨洋左手。
「手撐得住?」
墨洋道:「撐得住。」
秦箏沉默半秒,然後少有的微微一笑。
「去吧。」
「虎山市想撐過這場圍困,必須有人先找到敵人的根。」
墨洋點了點頭,也不多廢話。
轉身便獨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