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墨洋沿著竹林小道走回凝霜苑。
推開門,屋裡一片安靜。
書案上還擺著那份學員名冊,他走過去收了起來,塞進抽屜。
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面的夜色。
浮空島上的靈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遠處的宮殿群隱沒在層層疊疊的雲霧之後。
靈氣濃度確實比下城區高出不少。
可惜,他不住這。
墨洋關上窗,把玉制鑰匙揣進懷裡,推門出去。
鎖好門上的陣法,沿著來時的路往石階方向走。
走到半路,遇到了一隊巡邏的學宮守衛。
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腰間別著長刀,看到墨洋後愣了一下。
"墨導師?這個時辰……您是要出宮?"
"回去。"
"學宮給導師安排了住處,就在西區的松鶴居,條件還不錯……"
"不住。"
墨洋腳步不停,從他們身邊走過。
守衛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讓開了路。
沿著長長的白玉石階往下走。
夜風從半山吹上來,帶著淡淡的松脂香氣。石階兩側的靈光燈籠發出柔和的光,把台階映得一片瑩白。
走到石階底部,停著一輛馬車。
不是來時那輛。
車夫是個老頭,歪在車轅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見墨洋,立刻坐直了身子。
"您是……墨導師?蘇主事安排小老兒在這候著,送您回下城區。"
墨洋看了一眼馬車。
普通的青篷馬車,不算豪華,但乾淨整潔。
"走吧。"
他掀開車簾鑽了進去。
老車夫一抖韁繩,馬車沿著白玉支路緩緩啟動。
穿過陣門的時候,那道無形的壁障泛起一陣細微的波紋。守在陣門口的衛兵核驗了墨洋的腰牌,放行。
出了上城區,靈氣濃度肉眼可見地下降了一大截。
周圍的景致也從雲霧繚繞的仙家氣象,變成了燈火通明的世俗街市。
下城區的內城此刻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街道兩旁的商鋪酒樓燈火輝煌,行人絡繹不絕。各種叫賣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嘈雜而真實。
馬車在一條主街上拐了個彎,繼續往南走。
"導師,您住哪?"老車夫隔著帘子問。
"南城區,松柏巷。"
"嚯,那邊可不近。松柏巷……那不是老城區嗎?您怎麼住那去了?"
墨洋沒回答。
老車夫也識趣,不再多問。
馬車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周圍的建築越來越舊,街燈也暗了下來。
從內城到了外城。
外城的南城區是安都最老的片區之一。巷子窄,房子舊,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和小修行者。
和上城區那種一塵不染的仙境比起來,這裡簡直是兩個世界。
"到了,前面那條巷子進去就是松柏巷。馬車太寬進不去,委屈導師走兩步。"
墨洋掀簾下車。
"謝了。"
老車夫一愣,隨即笑道。
"沒事!明天辰時小老兒準時在這候著。"
墨洋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巷子。
巷子裡光線昏暗,只有零星幾盞油燈掛在牆壁上。地上鋪的是青石板,年代久遠,有幾塊已經碎裂翹起。
走了兩三分鐘,到了一棟小旅館前。
墨洋推門進去,徑直上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嘎作響。
走到頂層盡頭,掏出鑰匙開門。
和上城區的凝霜苑比起來,這地方簡直寒酸到了極點。
但墨洋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房間上。
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床上那個蜷成一團的白色毛球上。
隨意。
籃球大小的圓滾滾身體上,紫黑色的毒紋在昏暗中隱隱發光。聽到門響的瞬間,它猛地抬起頭,一雙紫芒流轉的眼睛直直盯著門口。
然後,整個毛球彈了起來。
"主……主人!"
生澀卻清晰的兩個字從毛球里蹦出來。
它滾到床沿,朝著墨洋的方向拱了拱。
墨洋走過去,伸手在那團雪白的絨毛上摁了一下。
"餓了?"
隨意瘋狂地上下蹦了兩下,很顯然是肯定的意思。
墨洋從滄瀾戒指里,取出一枚妖丹。
是之前存著的,品質不算高,但餵隨意足夠了。
妖丹剛一取出來,隨意的眼睛瞬間亮了。
嘴——如果那個黑乎乎的小口子算嘴的話——猛地張大,一股恐怖的吸力驟然爆發。
兩枚妖丹直接被吸進去。
連嚼都沒嚼。
墨洋看了它一眼。
"慢點吃。"
隨意打了個飽嗝,身上的毒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後它滿足地在床上滾了兩圈,重新縮成一團,用雪白的絨毛蹭了蹭墨洋的手掌。
墨洋沒有收回手。
就那麼讓它蹭著。
過了一會兒,他才收回手,走到桌前坐下。
取出那本從凝霜苑抽屜裡帶回來的學員名冊,重新翻開。
不是看修為了。
這一次,他在看每個人名字旁邊標註的家族勢力關係。
度支部,兵部,禮部,大理寺,翰林院……
三十七個學員,牽連著安都至少二十幾個核心權力機構。
這幫人。
還真是一個比一個難搞。
但墨洋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方思瑤。
備註欄里寫著:父,方硯北。國家符咒協會會長。
墨洋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
世界真小。
墨洋合上名冊,靠在椅背上。
窗外傳來零星的狗叫聲和遠處酒樓里的划拳聲。
下城區的夜晚,吵鬧,粗糙,充滿了煙火氣。
和上城區那種壓抑的肅穆感截然不同。
說實話,他更喜歡這邊。
隨意在床上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偶爾哼唧兩聲,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墨洋看了它一眼,起身把窗戶關嚴了些。
然後拉過椅子,閉目調息。
天罡境五重的靈煞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暗紫色的毒脈與主脈並行運轉,每一次循環都讓他對自身力量的掌控更加精微。
這具身體裡的毒煞之力,經過萬毒淵的淬鍊和化淵丹的重塑,已經和他的靈根徹底融為一體。
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