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承景帝與皇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這哪裡還是一年前那個略顯粗陋的鄉村車馬店?
這分明是一個規劃科學、運營高效的中型交通樞紐!
參觀完擴建之後的牛馬車站,三人在李大宸的陪同下一路步行入村。
村口大榕樹下,一直緊繃著神經的謝秋芝,目送著那行人背影漸遠。
終於悄悄鬆了口氣,忍不住湊到李月蘭耳邊,用氣聲嘀咕:
「娘,您說這兩位怎麼又來了?他們是不是……
特別鍾愛這微服私訪的戲碼?
回回都搞得人心裡七上八下的。」
李月蘭憐愛地抬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碎發,溫聲道:
「傻芝芝,他們的心思咱們可猜不著。倒是你。」
她語氣一轉,帶著幾分疼惜的調侃。
「瞧瞧你這臉色,宴席還沒開始就透著疲累。
要不你先回家去歇歇?
橫豎離典禮開始還有大半個時辰呢。
後面的客人,交給我和你里正爺應付便是。」
旁邊的謝里正也聽見了,捋著鬍子,笑呵呵地說道:
「就是就是!秋芝丫頭,今兒個你是正主兒,得養足精神頭,待會兒亮亮相!
這兒有我們呢,你快回去歪一會兒,養養神。」
謝秋芝確實又困又乏,而這睏乏的根源,還得追溯到昨夜那個光怪陸離的夢。
她夢見了沈硯。
夢裡的他一身玄甲,騎在神駿的戰馬上,於北疆凜冽的風沙中勒馬回望,英姿凜然。
場景忽又一轉,她竟置身於他的軍帳之中。
帳內燈火昏黃,沈硯提著一柄長刀,帶著一身夜寒與硝煙味。
一步步走到她榻前,高大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
「芝芝。」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卻沉甸甸地壓下來。
「信呢?」
謝秋芝心口猛地一抽,張口欲言,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急得坐起身,指著自己的喉嚨,拼命擺手。
沈硯像是看懂了她的意思,卻將手中長刀往前遞了半分。
冰涼的刀鋒虛虛抵著她的下頜,迫她抬頭。
「你說你寫了?」
他微微俯身,眼底似有暗火灼燒。
「寫了幾行?十行?五行?還是……只敷衍了『勿念』二字?」
謝秋芝被這無聲的質問逼得百口莫辯,只能連連搖頭。
心裡有個聲音在瘋狂吶喊:
「冤枉啊,我可不是故意寫少的!
最近器械廠、食品廠兩頭忙。
GG畫、宣傳圖、員工守則……
哪一樣不得精心描畫?我連覺都睡不足!」
可夢魘如膠,粘住了她的唇舌。
沈硯忽然又湊近了些,氣息拂過她耳畔。
那語氣似懲罰,又摻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
「芝芝,我在邊關提刀禦敵,每每感覺渾身煞氣難消時。
就靠想著你、念著你那幾頁信紙上的字句來續命定神。
你倒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你說,該當何罪?」
「我沒有!」
謝秋芝終於喊出聲,情急之下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再給我一日!我今夜就補,補到十頁……不,二十頁!保證把信紙寫得厚厚的!」
方才還咄咄逼人的沈硯,聞言卻驟然收斂了所有戾氣。
他竟單膝跪在榻前,仰頭望著她,眼底的火光化成了深潭般的幽暗與溫柔。
聲音低得近乎誘哄:
「……不怪你。是我想你想得夜裡睡不著,把你上一封信翻來覆去地讀,紙邊都起了毛。
腦子裡全是你在淮月樓,蹙眉作畫的模樣……
芝芝,我真的,很想你。」
謝秋芝心口霎時酸軟得一塌糊塗,正要開口。
帳外卻傳來一聲綿長的號角。
「嗚……」
沈硯看向帳外號角的方向,眸中所有溫情在瞬間凍結,覆上冰封的銳利與殺伐決斷。
「敵軍夜襲,」
他霍然起身,語速快而清晰。
「我得走了。」
他大步走向帳口,掀開帳簾的剎那,卻又頓住,側過半張臉。
輪廓被外面的火光勾勒得深刻。
最後那句話,伴著綿長的號角傳來:
「信,記得寫厚點。」
「等我回去……再跟你慢慢算這筆『相思帳』。」
謝秋芝便是被這最後一句話,驚得猛然坐起,從夢中掙脫。
她撫著狂跳不止的心口,發現窗外天色還早。
夢中的心悸與愧疚如此真實,她再也睡不著了。
索性來到書桌前,點了竹影蔑裡面的油燈,開始提筆回信。
「沈硯,見字如晤。今夜,我夢到了你……」
筆尖在紙上遊走,謝秋芝一邊寫,一邊忍不住擔心。
沈硯下月就要回來參加沈萱的婚宴,這信現在寫的話,還能不能在他啟程之前交到他手中?
最後,她看著寫好的信,心裡忍不住嘀咕:
「這老男人,遠在千里之外的北疆,竟還能鑽進人夢裡來嚇唬人、討債……真是陰魂不散。
想著,她又輕輕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這封遲來的信能不能彌補一下沈硯的「怨念」。
此時,窗外已經透出淺淺的晨光。
今天是碧霞元君節,更是她的畫室正式亮相的大日子。
李月蘭早已將今天要穿的衣裙備好放在她房間。
那是一套緋色縷金挑線紗裙,配著素雅的月白雲紋比甲,既鮮亮喜慶,又不失大方端莊。
謝秋芝索性坐到梳妝檯前,開始梳妝打扮。
十六歲的鏡中的少女,身量比去年又悄悄拔高了幾分,眉眼間的神態也愈發沉靜明晰。
謝秋芝靜靜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副身體,如今倒是和她魂穿前的模樣不相上下了……
再也不見剛穿來時,那一副要啥沒啥的模樣。
嗯,還算滿意。
不過。
滿意歸滿意,被那場「興師問罪」的噩夢驚醒,又急急起來寫信。
此刻的謝秋芝,的確是強打著精神在大榕樹下迎客的。
聽到李月蘭和里正爺體貼的勸說,她估摸了一下時間。
想著典禮開始的吉時確實還有一陣,便順從地點了點頭:
「那……娘,里正爺,我先回去歪一會兒,養養神。
等會兒我直接就去典禮現場,絕不誤事。」
說完,她便回了家,想偷得一時半刻的安眠,好歹養足些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