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長高了不少,能磕磕絆絆地讀一些簡單的書信和告示……
劉三娘每次來接女兒的時候,會站在院門口等,從不進來。
陳平請她進院子裡坐坐,她總是搖搖頭,說不方便。
但陳平注意到她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了。
有幾次她送女兒來的時候,氣色蠟黃,額頭上有細密的冷汗。
陳平問她是不是生病了,她只說沒事,是累著了。
那天早上,小玉哭著跑來找陳平,說她娘吐了血。
陳平趕過去的時候,劉三娘已經倒在織布機旁邊不省人事了。
他讓人去請了街上的郎中。
郎中來了之後把了脈,搖了搖頭。
「陳先生,這是癆病。拖得太久了,肺里已經壞了大半。以她的身子骨,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陳平站在劉三娘的床邊,看著她病得脫了形的臉。
他第一次在凡塵中,動了想要解開封禁的念頭。
丹田深處,被封印的嬰元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一條被困在籠中的蛟龍,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
但陳平最終還是按住了那個念頭。
他不能解開封禁……
一旦動用靈氣,他便不再是凡人,這場凡塵劫便等於前功盡棄了。
而且,他能做什麼呢?
陳平沒有說話。
他在劉三娘床前守了三天……
第四天的傍晚,劉三娘醒了。
她看著陳平,嘴唇動了動。
「陳先生……小玉她……認字的功課,別讓她落下……」
陳平點頭。
「我會教她。」
劉三娘笑了一下,笑得輕極了。
「我一直想等日子好過了,再……再請陳先生吃頓飯,好好謝謝您。怕是等不到了。」
陳平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又瘦又涼,骨節像是一把乾枯的樹枝。
「你已經請我吃過很多頓飯了。那些雞蛋、米糕、醃蘿蔔,都很好吃。」
劉三娘的眼角滑下一滴淚,落在枕頭上。
「陳先生……您真是個好人。」
那天夜裡,劉三娘走了。
陳平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
桂花樹已經光禿禿的了,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小玉跪在靈堂前哭得昏天暗地。
陳平走過去,在小玉身邊蹲下來,輕聲說。
「別哭了。你娘不在了,我還在。以後跟著我,我供你吃,供你住,供你讀書。」
小玉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他。
「陳先生,我沒有娘了……」
「還有我。」
陳平伸出手,擦掉了她臉上的淚。
「你喊我一聲先生,我便是你的親人。」
陳平沒有解開封禁去查劉三娘的魂魄歸處。
他只是一個凡人。
凡人的生死,有凡人的路。
第二年春天,桂花樹發了新葉。
小玉搬進了陳平的院子,住在東廂房。
陳平把她當女兒一樣看待。
他教她讀書認字,教她算帳,教她如何分辨善惡是非。
小玉天資不算聰穎,但她很勤奮。
十四五歲的時候,她已經能幫陳平抄寫一些簡單的文書和帳本……
陳平在臨江縣城裡漸漸有了一些名氣。
人們都知道城南住著一位陳先生,學問好,字寫得漂亮,心地也善。
鄰里之間有糾紛,愛找他評理;商販們要立契約,也喜歡請他代筆。
陳平來者不拒,能幫就幫。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從前的他殺伐果斷,對待敵人從不留情……
他一路走來,腳下的屍骨何止千百。
但現在,他坐在一張舊木桌前,耐心地聽一個賣油的老漢訴苦,說他兒子不孝順。
他給那個老漢寫了封信,言辭懇切,勸他兒子回頭。
後來聽說那兒子把老漢接回了家。
陳平想,這大概就是凡人的生活。
瑣碎、庸常,卻真實……
他依然記得自己來的目的……
要在凡塵中感悟,知曉心靈之光的偉大……
也要讓自己,走出一條完整的化神之路……
但在這些日復一日的瑣碎中,他還沒有找到那個答案……
他只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一扇門就在不遠處,但他還沒有走到!
日子繼續過著。
陳平在縣城待了有十年,小玉十七歲了。
她出落成了一個文文靜靜的姑娘,鵝蛋臉,細眉細眼,做事情不急不躁……
她的手很巧,會繡花,會做豆腐,會算帳。
陳平在臨江縣城的南街上盤了一個小鋪面,讓小玉經營些針線活和文房用品……
小玉把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賺的錢不多,但夠兩個人的用度。
那時候,陳平在小玉鋪子的斜對面認識了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叫林有田,二十來歲,家裡是江對岸的農戶。
他每天劃著名小船過江來縣城裡賣菜,也賣一些自己家做的竹器。
林有田個子高,皮膚黝黑,笑起來很憨厚。
林有田每次經過小玉的鋪子都會停下來歇歇腳……
有時候是討碗水喝,有時候是買了些針線,有時候什麼也不買,就站在門口和小玉說幾句話。
小玉每次和他說話都會笑。
陳平坐在鋪子後面的小院裡看書。
他聽著前面小玉的笑聲,嘴角不自覺地也彎了起來。
林有田對小玉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有一天,林有田提著一籃子自己種的蘿蔔來找陳平,站在院子裡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話。
「陳先生,我想娶小玉。」
陳平看著他。
「你會對她好嗎?」
林有田用力點頭。
「我會。我家裡雖不富裕,但我有力氣,能種田能打魚。我不會讓小玉餓著凍著。我……我還會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她吃。」
陳平又問。
「你爹娘同意嗎?」
「同意的。」
林有田搓著手。
「我娘說,小玉是個好姑娘。能娶到她是我們林家修來的福氣。」
陳平笑了笑。
「你問過小玉嗎?」
林有田的臉騰地紅了。
「還……還沒。」
陳平放下書,站起身。
「去問她。如果她願意,我不攔著。」
林有田歡天喜地地跑了。
一個月後,陳平把小玉許給了林有田。
成親那天,小玉跪在陳平面前磕了三個頭。
「先生,謝謝您這些年對小玉的養育之恩。小玉沒有別的親人,您就是小玉的再生父母。」
陳平伸手扶起她。
「嫁過去之後要好好的。有難處就回來,這裡永遠有你的家。」
小玉的眼眶紅了。
「先生,您也要好好的。等小玉有了孩子,讓他認您做爺爺。」
陳平笑著點了點頭。
小玉上了花轎。
陳平站在門口,看著花轎走遠。
嗩吶聲和鞭炮聲在巷子裡迴蕩。
他轉身回到院子裡。
桂花樹又開花了。
滿院子都是桂花香。
陳平獨自坐在桂花樹下,聽著遠遠傳來的喜慶聲響。
他想,這算不算愛?
他不知道。
但他能夠感受到,小玉嫁給林有田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明亮的東西。
那種東西很溫暖,很堅定。
她說「我願意」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股千軍萬馬也拉不回來的決絕。
陳平想,那大概就是愛了。
那一瞬間,他忽然記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那個在月光下抱著他後背的白芷。
那個不拖累自己,而選擇被惡人奪舍的白芷……
她當時的選擇,和小玉何其相似。
陳平閉上眼睛,任憑桂花落在自己的肩頭……
他第一次在凡人的愛情里看到了一種他從未正視過的東西!
那種東西很平凡,卻又極其沉重。
它藏在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里,藏在生老病死的陪伴中,藏在我願意跟你走的那句話里……
那年陳平的凡人年紀,是四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