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成親後的第三個月,陳平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新青山。
雲歌站在山門處向他行禮,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夢裡的他笑著說,快了。
可那個「快了」像是一團霧,怎麼也散不開。
醒過來之後,他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祖龍說的話……
陳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握過劍,屠過龍,斬斷過山嶽……
現在這雙手布滿了老繭和皺紋。
他不再是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修士。
他只是一個上了年紀的教書先生。
他承認了。
承認自己也曾軟弱,也曾害怕,也曾迷失。
他不過是這天地間一個普通的生靈,有七情六慾,有生老病死。
只是在修行的路上走得比別人遠一些,但遠不代表超脫。
他依然會為小玉的出嫁而悵然,為劉三娘的死而難過,為每一個凡人的悲歡而觸動。
他承認了。
他並不像自己想像中那麼強大。
這種承認並不羞恥。
相反,它讓陳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第二年的冬天,小玉生了個女兒,取名叫林雪。
孩子滿月的時候,小玉抱著她回來看陳平。
陳平小心翼翼地接過襁褓,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小丫頭閉著眼睛,小嘴時不時地動一下,像是在做夢。
陳平輕輕地晃了晃手臂。
「小雪兒,叫爺爺。」
小玉在旁邊笑。
「先生,她才滿月,哪會叫人。」
陳平也笑。
「我教她認的第一個字,就是陳。」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陳平繼續在臨江縣城裡住著。
他教私塾里的孩子們認字,幫鄰里寫信,有時也幫人看些簡單的病症。
林有田和小玉常常帶著女兒來看他。
小玉的鋪子生意不錯,林有田又能幹,日子雖然不算富裕,但過得有聲有色。
陳平看著小玉從一個小姑娘變成了一個母親。
她給女兒餵飯、洗衣、做衣裳,眼睛裡全是溫柔。
陳平有時會想,如果自己當年沒有來凡塵,而是在新青山上一直閉關苦修,他永遠不會知道一個母親哄孩子入睡時是什麼神情。
那種神情里有一種光。
很淡,卻照得人心裡發暖。
陳平在小雪兒三歲那年去了江對岸的林家村。
他去看望林有田的父母。
林家是普通的農戶人家,日子清苦,但一家人相處和睦。
林有田的爹是個少言寡語的老人,陳平去的那天,他在河邊釣了一條大草魚,親自下廚燉了鍋魚湯。
林有田的娘拉著陳平的手,一口一個「親家翁」地喊著,喊得陳平心裡暖暖的。
晚上,陳平住在林家。
他睡在西廂房的土炕上,夜裡聽見窗外的蟲鳴聲。
月光照在窗紙上,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
陳平忽然覺得,這就是自己不修仙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陳平在村里散步。
他看到田裡的稻穀已經泛了金黃。
幾個孩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追跑打鬧。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坐在石碾子上曬太陽,眼睛半眯著,嘴裡哼著一首陳平從未聽過的歌謠。
陳平走過去,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
那些孩子停下來看著他,其中一個膽大的男孩走過來問。
「老爺爺,你是來找林有田的嗎?」
陳平點頭。
「我是他岳父。」
男孩哦了一聲說。
「林有田可會種菜了。他家的蘿蔔最甜了。」
陳平笑了。
「那你吃過他家的蘿蔔嗎?」
男孩撓了撓頭。
「吃過。去年他給了我一個這麼大的。」男孩用手比劃了一下,「可甜了。」
陳平和孩子們聊了很久。
他們問他從哪裡來,為什麼說話口音和村里人不太一樣。
陳平說他從北方來。
孩子們又問他會不會講故事。
陳平說會。
於是他給孩子們講了一個故事,講的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座山,山里住著一個仙人。
仙人很厲害,能呼風喚雨。
孩子們聽得入了迷。
「後來呢?」
那個膽大的男孩追著問。
「仙人後來怎麼樣了?」
陳平想了想。
「後來仙人下山了。他去了一個縣城,當了一個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有什麼好?」
另一個孩子撇嘴。
「還不如當仙人,可以飛。」
陳平笑了。
「當仙人也有當仙人的苦。當教書先生,雖然不會飛,但每天能看到你們這些孩子,心裡很高興。」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天陳平在村口坐了很久。
他看孩子們跑來跑去,看田裡的稻浪隨風起伏,看遠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他忽然想到,人這一生,不過就是如此。
有生有死,有悲有歡。
有人種田,有人打魚,有人教書,有人當官。
每一個人都像是一條河流,各有各的流法,各有各的歸處。
見天地嗎?
陳平在心裡默念著這三個字。
他以前一直以為「見天地」是要去名山大川、仙家秘境,看常人看不到的風景。
現在他明白了,天地從來不只是在雲端之上。
天地就在眼前。
在風中,在雨里,在田埂上,在一個孩子天真的笑聲里。
天地萬物皆有規律。
日出日落是規律,花開花謝是規律,人的生老病死也是規律。
善惡並非絕對,愛恨皆有因果。
天地不會因為一個人是修士就多給他一條路,也不會因為一個人是凡人就堵死他所有的門。
天道有常,萬事皆有其時。
陳平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土,慢慢地走回了林家。
又過了幾年。
陳平五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