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山坳中。
陳平閉著眼睛。
他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深。
每一次吸氣都比前一次長一分,每一次呼氣都比前一次緩一分……
他的體表開始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光芒。
那光芒呈淺金色,像是初春時節柳枝上新冒出來的那一層嫩芽的顏色。
光芒從他的心口處開始往外擴散。
從心口到胸腔,從胸腔到四肢,從四肢到全身每一寸皮肉……
光芒覆滿全身之後,開始向內收縮。
丹田中的混沌金蓮開始緩緩旋轉。
蓮瓣上那些細密的金色紋路同時亮了起來……
光芒在蓮瓣之間來回流淌,像是溪水在山石縫中穿行。
一圈,兩圈,三圈。
金蓮轉了九圈之後停住了。
光芒徹底收斂進了金蓮內部。
陳平閉著眼睛。
"我見的,我所經歷的,到底是什麼呢?"
"見自己……"
他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段沉默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一直在逃避這些。"
"白芷被強行奪走的時候,我守護不了我最愛的人。"
"小霞被送回九幽界的時候,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凌嬌走的時候,我心有不舍,但我也沒有強留。"
"我見的我自己,是軟弱的。是充滿著局限性的……"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了一些。
"我不能一味地騙自己。騙自己可以做到,騙自己即便現在沒有做到,將來也一定會做到。"
"將來做到的,和現在做到的,會是一樣的東西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枯瘦,掌心的紋路雜亂縱橫,布滿了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劍繭。
"我的力量並沒有那麼強。我沒必要裝作那麼強大……"
他合上雙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
"這就是見自己。看見軟弱,承認局限,不騙自己,不裝強大。"
他的聲音停了一會兒。
變得平靜了些。
"後來我去了凡塵。看到了萬物的變化。看到了生老病死。看到了日升月落。看到了花開葉落。"
"那些都是天地運轉的規律。"
"愛恨皆有因果。善惡並非絕對。"
"我明白了什麼東西該放下,什麼東西該握緊。明白了有些事情即便我再不甘心,它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我改變不了過去,但我可以決定怎麼看待它。"
"這就是見了天地。看懂規律運轉,接納無常命運。心不再被情緒困住,一切都能看淡。"
他停住不說了。
沉默繼續擴散開去。
山坳里安安靜靜的。
山風穿過林梢,帶起一陣簌簌的聲響。
雲歌抱著膝蓋坐在高地上,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陳平的背上。
然後陳平再次開口。
"最後要走的時候,我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
"為何要當一名教書先生?因為我想培養出有用的人才。"
"為何要去結識很多的人?因為我想去理解,去獲得其中的小愛。"
"為何要用凡人的一輩子作為最後的結尾?因為我見了眾生。我感受到了眾生的疾苦。我感受到了眾生永遠逃離不了生老病死的囚籠……"
他的聲音中忽然多了一種壓抑質感。
"所謂的見眾生,只有經歷過了小愛,才能明白自己心中的大愛。只有自己經歷了苦,才能感受到眾生的苦。"
"心靈之光的覺醒,從來不是逃避情感成為無欲無求的存在。是有了完整的經歷之後,才能憐憫眾生的大愛。"
"有過執著,才能放下執著。"
"有過牽掛,才能了無牽掛。"
"有過痛苦,才能知道眾生真正的痛苦。"
他的聲音落下之後,整個山坳安靜了三個呼吸。
然後陳平的體表再次亮起了光芒。
那光芒比之前亮了很多倍。
從淺金色變成了純粹的暗金色,從心口處湧出,從毛孔中往外滲透,一層一層地疊加在體表……
到最後他整個人都被那光芒包裹在其中。
像是一顆被裹在琥珀中的星辰。
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烈。
暗金色的光從他身上散射出去,照亮了整片山坳,照亮了山坳周圍的林子,照亮了那些坐在各處觀看的弟子們的臉。
雲歌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她的眼眶有些發酸。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老鄭坐在最高峰的頂上。
他感受到了那股光芒中蘊含的氣息。
"原來。"
他的聲音帶了一絲顫。
"這就是人皇大人所言的完美化神突破法嗎?真是偉大到如星河般璀璨。"
他抬起手,擋了一下面前的強光。
"大人,您沒有走通的路。有人替您走來了。"
山坳中,陳平身上的光芒已經亮到了極致。
那光刺穿了雲層,朝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青雲宗上所有的弟子都感受到了那股氣息。
那氣息中沒有威壓,沒有壓迫感,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
像是一隻手輕輕按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讓他們安下心來。
雲歌感受到那股氣息的時候,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捂住了嘴,沒有發出聲音。
"師尊。您真的認為,人,不應該這樣嗎?"
萬里之外。皇城。
月曦站在宮殿窗前,看著南方天際那道隱隱約約的金色光芒。
她的神色變得黯然。
"難怪我會覺得人皇大人都不如你。"
她低聲說。
"這就是你的心嗎?那顆為眾生請願的心。"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那裡有一樣東西在跳動。
跳得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她真的相信了。
那條路能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