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兩道身影各自彈開。
相柳面目全非。
他原本冷峻的臉龐已經看不出人樣，半邊臉塌陷，鼻樑碎了，嘴唇裂開到了耳根，露出滿口崩斷的白牙。
雙手血肉全無，只剩下皚皚白骨與附著在上面的暗紅色經絡，經絡還在微微跳動，如一條條瀕死的蚯蚓。
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兩團暗金色的鬼火在空洞的眼眶中越燒越旺。
陸去疾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左眼眶塌陷，血流如注，已經看不清左眼還是不是睜著的。
小臂之下只剩下白骨與紅色經絡，上半身的衣襟碎成了布條，金絲紫衣變成了幾縷掛在身上的爛布。
他身上的龍鱗掉了九成，裸露的皮肉上滿是猙獰的爪痕，深可見骨的傷口不下二十處。
可他的右拳依舊攥得死緊，金色龍瞳中殺意如岩漿般翻湧，沒有半分消退。
一人一妖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如刀對刀，如劍對劍，眼神里寫滿了要將對方活剮了的狠戾。
他們都明白，是該分出生死的時候了。
呼呼——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一人一妖殘破的衣裳，也捲起了滿地的血霧與塵煙。
風過處，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兩道血影遙遙相對，如兩座即將傾倒的山峰。
方圓五十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身形都是一頓，不由得側目看著相柳與陸去疾。
忽然，一片落葉飄落在地，陸去疾猛然起身，雙腿上的龍鱗最後殘留了幾片驟然豎起！
旋即，他順勢騰空而起，身形拔高百丈，如一尊遠古戰神臨世！
他的黑髮在罡風中狂舞，金色龍瞳中映著頭頂那道從雲層裂縫中傾瀉而下的陽光！
"擎天伏龍式！！"
這一聲，裹挾著陸去疾畢生的修為，裹挾著他不信天命只信自己的狂傲！
裹挾著他這一路走來的所有血與淚，如一道驚雷炸響在天地之間！
猝然間，一尊高大的武夫虛影在他背後浮現。
那虛影高逾千丈，頭頂蒼天，腳踏大地，單手擒龍，雙足覆海！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可那股神威卻壓得方圓百里內的所有生靈齊齊跪伏！
須臾之間，飛鳥墜落，走獸匍匐，連天上的雲都被壓得貼了地！
或許，那身影便是武夫之道的極致。
背倚武祖虛影，陸去疾當即一拳遞出！
空氣在這一拳之前先是塌縮，然後爆鳴——「轟——！」
音爆聲如天鼓擂響，陸去疾拳頭前方百丈的空氣盡數被壓縮成了一堵白色的氣牆！
氣牆之後的空間碎裂成無數細小的裂紋，裂紋中閃爍著金色的光點。
相柳抬頭，看著那尊千丈武夫虛影，看著陸去疾從天而降的拳頭，瞳孔驟縮到了針尖大小。
恐懼？
不。
是決絕！
「三道合一！！」
相柳頭頂三花驟然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刺眼光芒，三朵虛花在頭頂旋轉、重疊、融合，化作一朵金色的大日。
他身後白虎虛影咆哮飛天，虎嘯聲震碎了方圓百里的殘餘山石！
白虎雙翼展開，遮蔽了半邊天空，虎目中煞氣滔天！
瞬息之間，相柳迎著陸去疾的拳頭，遞出了自己的全力一拳！
這一拳，榨乾了他最後一滴妖力，傾注了他這一生所有的不甘與瘋狂！
白虎虛影與他的拳頭合為一體，暗金色的妖光與白虎煞氣交織纏繞，化作一道百丈長的虎形拳罡，迎著陸去疾從天而降的拳頭轟然而上！
砰——！！！
一聲巨響。
不是碰撞的聲響，而是天崩地裂的聲響。
天光瞬間暗淡了下來，仿佛有人一巴掌拍滅了太陽。
白沙渚方圓五十里的地面在這一刻四分五裂，地面板塊如被一隻無形巨手掰碎的餅乾，一塊一塊地翹起、翻卷、崩塌。
坑底塌陷了十丈，二十丈，三十丈，崩落之勢根本停不下來。
塌方圓五十里的大地在這一擊之下徹底碎裂，塵煙沖天而起，高達千丈，如一座拔地而起的灰色山嶽，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天穹之上，那道從雲層裂縫中傾瀉而下的陽光，也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天地陷入黑暗。
黑暗中，只有兩道光芒還在碰撞——
一道金色，一道暗金。
如兩顆太陽在近距離對撞。
所有人都被這一聲巨響吸引了，紛紛抬頭看向風暴中心。
丹陽城城頭上的百姓捂著耳朵跪在地上，孩童的哭聲被轟鳴淹沒。
天上的妖官停下了手中的一切，臉上的表情從輕蔑變成了驚恐。
地上的三境修士攥緊了手中的兵器，眼眶通紅，有人在大喊什麼，可聲音傳不到任何人耳中。
李輕舟停下了手中的劍，抬頭看向風暴中心，桃花眼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動容。
徐子安收了劍勢，三花聚頂的光華微微顫動，喃喃道：「陸哥……」
猴子摘下了儺面，那張滿是傷疤的臉上，露出了純粹的擔憂。
黃朝笙抱緊了定風波，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司徒賀與田齊被人攙扶著站在小竹屋前，兩位重傷之人此刻卻死死盯著風暴中心，連眨眼都忘了。
不遠處，老王拄著斷劍，獨臂在發抖，嘴裡喃喃道：「東家……東家一定要贏……」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那片灰濛濛的塵幕，心跳如擂鼓。
一息，兩息，三息……
風吹過，捲走了最外層的塵煙。
灰幕之中，隱約可見一道輪廓。
有人活著，可那是誰？
塵煙再散幾分，一道身影緩緩顯現。
他站在那裡，孤零零地站在那個十丈深的大坑底部。
他渾身染血，金絲紫衣碎成了幾縷爛布掛在身上，龍鱗幾乎剝落殆盡，裸露的皮肉上滿是拳印與爪痕，深可見骨的傷口不下三十處。
左臂只剩下白骨與幾條紅色的經絡在風中微微晃動，看著令人頭皮發麻。
右臂的拳頭還攥得死緊，指節上的皮肉磨盡，露出了底下金色的骨頭。
黑髮垂落，遮住了半張臉，可那半張露出來的臉上，一雙金色龍瞳還在亮著。
一柄黑刀插在他腳邊，散發著刺眼的光芒。
他就站在那裡，如一尊從遠古走來的人形凶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