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巨鹿山已經不再是山,而是一座血山。
山體黛青色的岩壁被血霧浸透,染成了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如同一尊被剝了皮卻又活著的巨獸,渾身上下都在滲血。
山上的草木全部枯萎,葉片上掛滿了血珠,風一吹便撲簌簌地落下,如一場紅色的雨。
平原上,屍體已經疊了十幾層,人族的屍體和妖族的屍體交織在一起,你壓著我,我壓著你。
有的死前還掐著對方的脖子,有的嘴裡還咬著對方的耳朵,有的胸口插著對方的兵器,有的手裡還攥著對方的頭髮。
六十萬大奉軍隊折了將近一半。
虎賁全軍覆沒,一個不剩。
那面金色的「奉」字龍旗被妖兵撕成了三截,只剩半面旗面還掛在旗杆上,被血浸透後沉甸甸地垂著,風都吹不動。
妖族也不好受,百萬大軍折了五十萬,還剩下五十萬。
五十萬妖卒對上三十萬,優勢仍然在妖。
遠處的天際線上,黑壓壓的妖影仍在不斷湧來,如地平線上翻湧的黑色潮水,看不到盡頭。
大奉士卒的眼神開始變了,從開戰時的憤怒,死戰不退,變成了疲憊麻木,最後變成了一種絕望的平靜。
他們知道已經贏不了,可沒人退。
他們退不了,也沒地方退。
巨鹿山後就是揚州城,城裡還有百萬百姓。
退一步,百姓就死一批。
退十步,揚州就沒了。
「砰——!」的一聲巨響。
高承安重重砸在了巨鹿山前的平原上,將地面砸出了一個數丈深的大坑。
一身黃金甲碎成了滿地金片,天子劍脫手飛出,插在了三丈外的血泥中。
塵煙散去,高承安半跪在坑底。
他大口大口吐著血,每一口血里都混著碎肉,那是內臟被震碎後湧上來的。
黃金甲只剩了胸甲和右臂甲,其餘全部碎裂脫落,露出底下被妖風割得面目全非的皮肉。
他的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骨頭斷了三處,可右手還在攥著拳。
伯謙從天穹緩緩落下,懸在坑邊上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半跪在地的高承安。
他的羽扇輕輕搖著,青衫上不沾一滴血,與方才那般慘烈的戰鬥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高承安,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伯謙語氣平淡,道:「一個四境,在本座手上撐了半個時辰,足以自傲了。」
「只可惜……」
他扇子一收,扇尖遙遙指向高承安眉心,喝道:「大局已定。」
高承安滿眼不甘,想要再次起身,卻感覺渾身乏力。
就在伯謙扇尖即將落下的剎那,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高承安身前。
沒有破空聲,沒有氣勢外放,甚至連風都沒有帶起一絲。
這人就那麼出現了,仿佛從虛空中走出,又仿佛一直站在那裡,只是無人注意到罷了。
伯謙的扇子懸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來人,先是一怔,然後瞳孔驟縮,肉眼可見的慌亂爬上了那張向來雲淡風輕的臉。
「陸、陸去疾?」
沒錯,來人正是從白沙渚趕到的陸去疾。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金絲紫衣碎成了布條,龍鱗幾乎剝落殆盡,右臂是新長出來的,與大臂上古銅色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色差。
左臂纏著布條,布條下還滲著暗紅色的血。
可他站在那裡,如一堵牆,一堵天塌了也壓不垮的牆。
「伯謙?」
陸去疾歪了歪頭,看著伯謙,嘴角微微上揚,「你很狂啊。」
簡簡單單四個字,沒有殺意,沒有怒氣,語氣甚至稱得上輕快,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可伯謙聽到這四個字,渾身的汗毛齊齊炸起,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他的冷汗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下,滴在青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你怎麼會在這……」
伯謙的聲音沙啞,喉結上下涌動,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陸去疾嘴角上揚,笑容很淡,可那雙金色龍眸中的光卻冷得嚇人。
「你猜猜?」
伯謙愣住了。
他不是猜不到,是不敢猜。
可陸去疾就那麼站在他面前,渾身是傷卻氣息平穩,眼神中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伯謙好似想到了什麼,瞳孔猛地一震,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陸去疾在這裡。
那白沙渚的天子豈不是……
伯謙半天說不出話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喉間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節,最終只擠出了一聲乾澀的笑。
「我家天子……敗了?」
陸去疾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可這個笑,比任何回答都更沉重。
伯謙的臉白了,不是因為不怕了,而是怕到了極致,連抖都不會了。
咻咻咻——!
恰在這時,天際傳來一陣密集的破空聲。
一道身影率先落地。
降世真武徐子安率先落地。
他的姿態很輕,如一片葉子飄落,可腳下的大地卻在他落地的一剎那塌陷了三尺。
他披髮跣足,紫袍染血,袖子破了幾個大洞,背後長劍嗡鳴不止。
一襲青色衣袂獵獵作響,無風自動,身姿睥睨,恍若天人臨世。
他掃了一眼滿目瘡痍的戰場,又掃了一眼半跪在地的高承安,最後目光落在了伯謙身上,淡淡道了三個字:「焯你媽。」
伯謙臉色張紅,半天說不出什麼話來。
第二道身影落下。
阡陌劍君黃朝笙第二個趕到。
他緩緩落地,雙手抱劍,下頜微低,紫衣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成了暗褐色。
他不說話,只是抱著劍站在陸去疾身後偏左的位置,冷峻至極,可那雙眼睛裡的光比劍還鋒利。
第三道身影晚了一步。
是苗疆之主猴子。
他頭戴儺面,面具上的色彩在血色天穹下顯得詭譎而陰森。
他身形瘦小,比在場任何人都矮半頭,可他往那一站,氣質陰冷而又高絕,雙目炯炯有神,儺面後的那雙眼睛如兩團鬼火,不帶半分人氣。
很快,更多身影依次落地。
李輕舟抱著宴青亭,桃花眼中帶著倦意,可握劍的手很穩。
上官長夜提著一柄長劍,半邊臉全是血,笑嘻嘻的,像個瘋子。
令狐劍雙劍交叉背在身後,劍眉星目,面無表情。
陸天行壓著斗笠,只露半張臉,可那半張臉上的淡漠比任何表情都讓人發毛。
慕容長空、李飛仙、令狐南……
一尊又一尊身影落地,如一顆又一顆釘子釘進了巨鹿山的泥土裡。
又過了幾個呼吸,三千餘位三境劍修趕到!
他們浮立在半空,劍光連成一片,如一片銀色的海洋懸在頭頂。
三千柄劍齊齊嗡鳴,聲如潮湧,震得平原上的血水都在顫動。
每一個劍修的眼神都凶戾至極,白沙渚一戰,他們殺穿了妖官陣列,殺紅了眼,殺上了癮。
此刻來到巨鹿山,聞到了血腥味,嗅到了妖氣,渾身的殺意根本壓不住,寫在臉上,刻在眼裡,凝在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