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丹陽城內。
無數百姓披著衣裳跌跌撞撞的衝出家門,仰頭望向天穹。
下一刻,整座丹陽城沸騰了。
「難不成是仙人來幫我們了?」
「多半是,看來我等平日的祭拜起作用了。」
「好啊,有仙人相助,陸司主他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我就說嘛,老天爺不會不管我們的!」
「快,快把香爐拿出來!」
百姓們不懂什麼文府,也不懂什麼仙界,他們只知道天上出現了一道大門,灑下來萬千金光。
那金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那股子寒意與恐懼。
在他們樸素到有些天真的認知里,從那扇門裡走出來的人,一定是普度眾生的仙人。
於是,街頭巷尾,家家戶戶,無數人朝著天闕的方向跪了下去。
南街巷子口。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丫頭跪在青石板上,一個勁的對著天上的天闕磕頭,額頭磕在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磕破了皮也不在意,嘴裡直念叨:
「仙人啊,快點幫我們打敗妖族吧,這樣阿爸就不用死了,陸司主也不用死了。」
城東巷子深處,有個獨居的老叟,顫顫巍巍的回到屋裡,從神龕上取下落了灰的香爐,擦了又擦,才鄭重其事的插上了三炷香。
那神龕上供的不是什麼神仙佛像,而是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江南陸司主之位」六個字。
老叟跪在神龕前,拜了又拜,渾濁的老眼中泛著淚光,真誠道:「希望天上仙人保佑我江南,保佑我陸司主,擊潰妖族。」
此情此景,不只發生在丹陽城。
江陵城內,有白髮婦人拉著孫兒跪在院中,口中念念有詞。
雲水鎮上,酒肆掌柜搬出了整壇好酒擺在門口,朝著天上真誠叩拜。
青崖村里,獵戶將弓箭高高舉起,像是要把自己那點微末的本事也獻給天上的仙人。
無數人磕頭,無數人祈禱,無數香火騰騰而起。
那些香火之氣細細碎碎,微弱得幾不可察,可當千千萬萬縷香火匯聚在一起時,卻化作了一股肉眼可見的浩蕩煙霞,自下而上,直衝天穹。
江南三州如此,其餘幾州亦然。
甚至遠在北境的邊陲小城,都有人對著南方的天闕方向焚香叩首。
沒人知道那座天闕里走出來的是誰,也沒人知道那些即將降臨的存在究竟是敵是友。
可百姓不管這些,他們只是太苦了,苦到只要天上裂開一道口子,他們便願意相信那是來救他們的。
他們只是太累了,累到只要看到一束金光,便願意把全部的希望都寄託上去。
……
白沙渚,小竹屋。
周長安盤腿坐在屋前的青石上,本在閉目養神,手中捏著一枚不知什麼材質的棋子,翻來覆去的摩挲。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棋子懸在指尖,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眉頭先是輕輕一皺,而後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底深處浮現出一抹極不尋常的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竹屋前的空地上,仰頭盯著天上的天闕,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臉色愈發陰沉。
半晌,他收回目光,看向竹屋內,沉聲道:「躲不掉,瘋道士給你遮掩了天機也躲不掉。」
屋內,正在調息的司徒賀聽到這話,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瞬,聲音也是一沉:
「周先生,天上要來人了?」
周長安點頭道:「是啊,來的人肯定不會少,文府的人不會放任陸小子成長的。」
司徒賀面色凝重到了極點,沉默片刻後問道:「周先生,你說主公這一次能化險為夷嗎?」
周長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竹屋前,彎腰撿起地上那枚掉落的棋子,在指間轉了兩圈,而後輕輕擱在了矮桌上。
「不知道,看命吧。」
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司徒賀卻從這四個字里聽出了一種他從未在周長安身上感受過的情緒。
司徒賀低下頭,面色更沉重了幾分,大手輕輕撫過袖中那枚黑色的令牌,指腹摩挲著令牌背面那些細密的紋路。
他曾與陸去疾在草堂之內定下過一場大計,那場大計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只不過這場大計的前提條件是能抗過這一劫,回歸大天地,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令牌上的紋路在他指腹下微涼,像是一塊握不熱的冰。
他通過窗戶,看著天上那座天闕。
金光從門內傾瀉而出,照亮了天幕,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處那抹沉甸甸的憂慮。
」主公,我相信你的命比他們硬。」
他的聲音很低,明顯底氣不足。
屋外。
老王靠在不遠處的那棵老竹上,兩條腿交叉著,姿態懶散至極,嘴裡叼著根不知道從哪摘來的草莖,仰頭看著天上的天闕。
他歪著腦袋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總覺得心裡痒痒的,渾身不帶勁,像是有幾百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那種感覺很怪,說不清道不明,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脈深處被那座天闕的氣息喚醒了,正在一下一下的撞著什麼。
他使勁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嘟囔了句:「什麼破玩意兒,看著就讓人心慌。」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周長安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把那根草莖換了個方向叼著,繼續靠在竹子上,看著天上的金光發呆。
轟隆!
就在這時,天上的仙闕忽然傳來了一聲巨響。
懸停在仙闕下方百丈的陸去疾一行人神情緊繃到了極致。
只聽仙闕中傳來一聲低誦:
「大道得從心死後,此生誤在我身前。」
「倘見文府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紅塵。」
旋即,一道人影從天闕中率先走出,鶴氅星冠,足踏祥雲,周身環繞著淡淡的金色光暈,居高臨下俯瞰著人間大地。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每一道流光都化作一尊仙人,衣袂飄飄,神態漠然,像是壁畫上走下來的神像,不沾半點人間煙火氣。
他們從天闕中魚貫而出,列陣於雲海之上,整齊劃一,層次分明。
前排者氣勢最強,周身金光最盛,如日月懸天。
後排者次之,再後排者又次之,一層一層遞減。
可即便是最後排的仙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也足以讓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三百餘尊仙人列陣於天穹,場面蔚為壯觀!